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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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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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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上

白云山坐落于十三朝古都洛阳之南,她从世界公园伏牛山系心脏拔地而起,与海拔2216米的高空气流热烈相接,如一幅碧绿色的长瀑画卷降落在群山之巅。

01

每年夏季,成批的游客汇聚这里游玩和避暑,我是其中一个。二零一八年七月下旬的一天,我来到了这座山上。山路盘旋在一片洁白的云雾里,云以惊人速度追赶着我的汽车奔向了“云居旅馆” 。刚一下车,风儿就裹着雨珠儿呼呼地迎来,“真是凉爽啊!”

陈姨站在门口等我。她是我爸爸的同事,之前在嵩县妇联工作。 她将我安排在二楼北面的房间,开窗即见远山。刚到新环境尚未爬山,我心里极有兴致很晚才睡去。

早起,我遇见城市邻居夏琪一家人,心里一亮,快步朝她们走去。夏琪抬头看到我,脸上现出一种天涯相遇的神情,她欢喜地拉住着我坐下。

“阿姨、叔叔,真巧啊!”我寒暄。

“莫愁,真有缘分…” 夏琪的母亲打开一罐可乐递给我。

“谢谢…”

我们商议起结伴游玩的事情。

“上午咱们先去小黄山吧?”

“是啊,不到小黄山就不算来过白云山!”

“是的。”

……

太阳升起,通往小黄山和玉皇顶分岔路口的沿途上,到处是未加采伐的林木,深邃、茂密的翠绿造就着一座国家级森林氧吧,空气沁润心脾,令人忘忧!我出神儿地望着重叠的群山陷入了遐想……突然,电车在这片静谧、洁净的世界里停下。哦!原来一对父子要搭乘电车了。我把背包从座位上拿起放在腿上。一个瘦高的男子坐下,他向我点头致谢。

“怎么每辆车都是满载的?人可真多啊,恰好碰见你们的车有空座!”那位父亲大声说道。

没有人接他的话,停顿片刻,叔叔答道“是的,上午全是上山的人,确实不好搭车呀!”

这对父子本与家人同去小黄山索道站,儿子提议父亲在此下车,转乘到玉皇顶的电车,可以攀登上玉皇峰,再徒步转至小黄山与家人汇合。现在只能和我们一道前往小黄山了。

路蜿蜒、陡峭,拐弯时电车加速。“啊!” 陈姨和夏琪的母亲发出惊呼。叔叔和那位父亲赶忙嘱咐司机“莫赶路!”

我心里也产生了一丝紧张。

终于,电车在坡道旁停下,父子俩快步走向索道站的平台。夏琪把孩子放下,我转身朝小孩子招手,他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跌跌撞撞地走,夏琪护在后面。

“莫愁”,夏琪站住不动了。她对我使眼色道“快瞧,讨厌呀,他好像在拍摄咱们呢!”

我转头向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刚才搭乘我们电车的男子凭倚在护栏前,手举相机对着这边。他见我俩儿在看他,又低头俯视坡道上的行人。一会儿,他父亲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二人就进索道站了。

我们考虑到孩子,也准备坐索道上去。索道又高又长,云雾变成了暗灰色,星点雨珠袭来垂打着玻璃“啪、啪”地响。雨珠儿们极速地滑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线,突兀顿住,等待下一滴雨珠汇合。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一边顺着玻璃上的水痕线滑动,一边眺望向云雾蒙蒙的远山。夏琪对着我拍照,透过玻璃我俩交换眼神,默默感受这次上山的幸福。

“快坐稳当吧!瞧,这玻璃跟透着气儿似的,我身上起鸡皮疙瘩了!”陈姨说道。

我和夏琪朝下看去,烟云笼罩的幽谷深不见底!我告诉陈姨闭目养神,到地方了再喊她。

她却拉紧我的手着急道“哎呀,我想起来了,咱们没准备雨衣呢!”

叔叔和他妻子安慰陈姨“不用担心,云雾雨应该下不大!”

“我想,山上定会有人卖雨衣哦!”

陈姨怎会不知道山上有卖雨衣的。

那孩子最精神,东张西望的,嘴里“呀呀、语语”着……

叔叔问妻子,天气真潮湿啊,有腿疼吗?

妻子说感觉还好,让他不用担心。

02

缆车越过最后一道山峰,来到索道终点“小黄山观澜台”,由于“鸡角曼”的名字覆盖区域较大,我与夏琪淘气一回给这处起了个“新”名字。

雨停了, 云雾却更加浓密。

周围生长着十分笔直的松树、柏树、桦树!两端淹没在白雾之中,眼前只现出粗壮树身,如临魔云幻境。在海拔1845米高地,这些树木极有忍耐力,它们在寂寥光阴里演绎着生命的乐章,无畏环境艰涩努力扎根生存。而在高大树身的庇护下,游客们似“蓝精灵”一般,站立山顶谈笑风生。想一想,正是旅游业的发达,原本人迹罕至的地方,才充满了新的生机和价值。

游人忙着拍照。一个温和的妇人邀请我为她们拍合照。当时,陈姨正靠在栏杆前摆造型呢。

“可以,要稍等一下!”我抱歉说。

她耐心地看我拍照,探问道 “姑娘,这位是……你的……?”

“她是我姨”,我回答。

妇人笑了,她告知我,她们是来探亲的。

我心里纳闷,她说这个何故?出于礼貌我以微笑应她。

她们穿着讲究,神采奕奕的,由于陌生我只大概扫视了她们一眼。

妇人说“我请她帮咱们拍合照,大家快站好位置呀!”

“姑娘,好巧啊,路上我们搭乘你们的电车来着!有印象吗?”后排一个男人大声问道。

我定睛一看,正是半途遇见的那位父亲。

妇人听后很惊讶“噢!真是有缘分啊!”

父亲问妇人“咱儿子呢?”

“刚才,晓伟……在洗手间那边!”

………

晓伟走了过来。

那位父亲便又对他念道 “是多有缘分!”

晓伟微笑着再次向我点头致谢,我礼貌回应。

拍照时我不会让她们傻傻地喊“茄子”,大家已站立的很整齐,有什么样的表情完全取自个人特质,非人人要露出四颗牙齿来呢。我建议她们调换下站姿、多摆几个造型,她们很快乐!

拍完照,晓伟的母亲问我“姑娘,也帮你拍几张照片吧?”我摇头婉拒,转身看见陈姨正望向这边。

03

观澜台右侧是一条穿行过红桦树林的羊肠小道儿,有人从这里去往玉皇顶景区,也有人从玉皇顶景区到这儿坐索道下山。我的左前方有一窄而陡峭的石梯子,梯子两边竖立着一排原木造型的扶手,直通向云端里。夏琪已经为她父母及小侄儿拍过照了。我约她一起到石梯子那儿瞧一瞧!我俩儿登上百十个台阶即达。这顶上原是一处小丘,辗平后,腾出十几平方米的空地,围上了一圈木护栏,木栏外一片白茫茫,凉风呼呼地吹过耳畔,几枝树叶在眼前摇摆着时隐时现,我们判断下面应该是山谷。我与夏琪谈论若天气晴朗,远山的轮廓一定壮阔如画!平台东向还有一个出口,路延伸三、四米远被云雾所没,像迷宫!不知路是通往山下还是通向别的山头了。这时,晓伟登上平台,独自站在台阶旁,接着那位父亲和夏琪的父亲也上来了。平台显得有点局促。父亲们在闲谈,从谈话中得知晓伟是一名驻山军人,技术兵,未婚,且几年未归,这次全家亲友组团来探看他,他休了三天假陪家人在山上游玩 ,那位父亲一面说,一面骄傲地看着他的儿子。叔叔连忙称赞晓伟职业光荣,问他服役多少年了?他答八年,就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了。我和夏琪先从上面下来找陈姨和她母亲了。夏琪说,她猜这位军人一定是谈过对象的,最后…分手了,大概是刻骨铭心的那种吧。这是些没实质证据的话,我感叹夏琪的想象力。

04

小孩子需大人抱着,我们只在附近玩了会儿。要下山了,夏琪一家人再去坐缆车。陈姨无论如何都不肯,我放心不下她,决定和她一道儿步行下山。从观澜台到索道入口,约有二十里的下行路程。陈姨拿走了我的背包,紧紧抱着不肯还我,说要帮我背到旅馆,又说自己不会脚步蹒跚地给我添麻烦。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包里剩下两瓶矿泉水,我拿来一瓶水咕咚喝掉,另一瓶递给了她。经过杉树林,天空飘起小雨雾,起风了,气温变低,陈姨恳切地要求我穿上外套。忽然!前方闪出一道人影,“哦”是一个戴棒球帽,背长条包的男人,他听见动静回身打量我俩。陈姨不客气地看过去。那人转身又往前走了,可他走走停停,很慢。陈姨拉住我快速地从他身边绕行,接着疾步前行,直到我说姨的脚步好快呀!她这才慢下来,再回头望已不见其踪影了。

我们行至两段路的汇合处,有山民在摆摊,出售的东西大部分是菌类、人参,还有卖饰品和熟食的。他们朴拙、热情的与游客打招呼。陈姨和一个卖橡子粉的年轻人说话,还付了钱,端来两碗黑乎乎的橡子粉。可山民熬制的菌汤吸引了我,陈姨阻止我不要破费。

我反驳陈姨“这花不了多少钱的,中午饭都没吃呢!”

她听后转而哄我“回旅馆了,想啥给你做啥……那多划算呢!”

我着急说“这是在半路上啊!”

陈姨笑我是个小糊涂虫,算不清楚账。我不说话了。卖橡子粉的男子责备地看我,或误解我是陈姨的女儿吧,开口道“这、这、这橡子粉,是、是、是个好、好、好东西。”

我故意问他“说一说咋个好法儿呀?”

他纯朴却一点儿也不笨,显然听出了我言语间的捉弄,但他仍结巴着说道“姑、姑、姑娘、纯、纯、纯绿色,好、好、好处、多、多、多呢、美、美、美容!”

他认真的样子使我又诚心地夸赞起他家橡子粉了。

05

回到旅馆我直奔房间冲澡。山上天气潮湿,夏琪已提前帮我把电热毯打开了,被子里很干燥。晚上夏琪喊我到后面的餐厅吃饭,我太累贪睡便没有同她们去。等她上楼来竟将饭菜端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不好意思,说道“夏琪干吗要这样麻烦呀,行李箱里放着零食呢。”

她答道“这可是陈姨执意要我带给你的哦!还要看着你吃完呢。”

“好好好,我遵命!”我俩都笑了。

我吃饭的时候,夏琪默默地坐在桌子前,拿起了昨夜我写生的小画,认真端详,她问“莫愁,可以多画几张送给我吗?”

“哎呀,画得又不好,这是练习的,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想挂在我跟表姐合开的会所里!”

“合开的会所?你不是在中储粮上班吗!”

“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愣住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年初,莫愁,这事儿……本来是表姐邀请我投资参股,后来我见生意那样好,干脆停职参与经营。你知道吗,因茶叶和食材的来源多稀缺和珍贵,单从这一点真是暴利行业呢!”

猛然得知她在从事一项暴利行业,一时间我竟有点儿慌神,小声问“噢,会继续做下去吗!现在廉政建设抓得紧,要慎重呢!”

“哎,生意不比去年,民间组织的会议招待,充面子那种已很少。我的路虎车和房子是赚的钱加上信用卡上的钱买的!现在已经感到很有压力了”,谈此,夏琪情绪有些低落。

“最近我们局里频繁收到……类似84号文件的内容,金融政策已变化,最先影响到的是银行。局里专门召开会议跟银行协商业务整改的事情呢,恐怕接下来……是民间融资了,严控要来!”我说道。

“嗯,我在会所里也听到过议论!”

“夏琪,还是不要涉及民间融资了!”

“嗯,下山我就着手检查风险,要一手清理负债,一手整理资产。”

这番出乎意外的对话竟使我与夏琪从暮光时分一直畅谈至深夜凌晨。

06

清早,外面雨声哗哗,打开窗户,雨声变得更响亮了,望去,群山的形象分不清远近,染成一片白,淹没了窗外全部的翠绿。今日我虽双腿酸痛,可又不想一直待在房间,待雨小些,我下楼到前台找来一把雨伞打算外出。陈姨走来说要陪我一起前往。山上为了营造出清净雅致的居住环境,旅馆四处散建,且今日有雨,人们都待在房间里。路上只有我和陈姨悠闲地走走停停,转到了留侯祠门前的石拱桥处。我们在桥上望见两个道士正在庭院的屋檐下练功,一切静悄悄地进行着,使山中显得十分安宁。我受其触动也带着陈姨一起做深呼吸,我对她说,这是城市流行的“吐旧纳新法”颇有养生心得呢,可将新鲜的森林氧气吸聚体内,滋养血液。陈姨信服,认真练习,一会儿她就涨得满脸通红了。陈姨给我在桥头那处录了几段影像,其中的黑白影像挺有意境,我特别满意。石拱桥左右生长着一些分外高大而秀挺的树木,树干被雨淋湿后颜色变得黑油油,在黑白照片里它们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像一道道直冲云层的黑色烟囱。可明明我们身处于自然环境里,却偏偏似站在现代文明的工业丛林中,真变化莫测。我和陈姨走进庭院,这祠堂的修建是为了纪念先古神位,也为方便游人参拜。虽说房子的历史不算长远,不过“神人”的传说却颇为久远,系汉代开国元勋张良的隐蔽修行地,祠外银杏环绕,祠内有印月亭、草庵、垂钓台布局,展示品供游客探寻张良归隐后的生活轨迹。正殿内沿着三面墙供奉着各路天神,颇显拥挤,据说另外山头的大殿尚未装修好,神灵们暂且安身于此。旁边牌子上有文字说明,我遵照文字指引果真从神明中找到了我的保护神,认真地端详着他红红威严的脸,我默默记下他的神号,虔诚地向他行礼。这时,一个道士走了过来,他拿出竹签筒请我们抽签,我和陈姨各抽得了一支“上上大吉签”,道士的解说词更是锦上添花,我自然是开心,我将此归功于我对保护神虔诚的态度而获得的好运。陈姨也说“要宁可信其有呢。”

出了留侯祠的红色大门,几道阳光正从金粉色的云层里射出来,天空放晴了。回旅馆的路上,我们遇见夏琪带着孩子在路旁的两口大水缸边玩耍,也停下逗她侄儿玩。那孩子扬起小手指着天空,回头望着夏琪,嘴里不停“嘟嘟”地说着什么,不甚清楚,像在说……什么花儿?我让夏琪做翻译。 夏琪抬头望了望天空的树,问他道“是鸟儿?还是花儿?” 那孩子见夏琪抬头去寻,便要挣脱开她,朝天空挥舞起小手臂,又“嘟嘟…”地说了起来。 我也好奇地抬头去寻“呀,是彩虹!瞧,在树梢后面!”我惊呼道。 大家抬头仔细看去,果然见有一段弯弯彩虹挂在树梢上。人们开始拍照并夸赞小孩子的眼睛真尖呢。 我和夏琪教他说“彩…虹…” “那是彩虹啊!” 那孩子闪烁着明亮亮的眼睛欢快地跟着念道“彩…红…” 我笑道“你瞧他,真聪明,学会了呢。”

07

午后旅店门口的路上又热闹起来,有电车通过。我们商议去玻璃栈道那处逛逛,然后再去看一看雨后瀑布。到了玻璃栈道看见入口处拥挤着一队旅行的人,我和夏琪身处在他们中间并不感到悬崖峭壁上的玻璃栈道有什么可怕。叔叔、阿姨和陈姨只敢从石洞里穿行走过。陈姨嘴硬说不是自己害怕,是节省了钱呢。我想起坐索道时她说雨衣的事情来,对着石门洞打趣她,“真是,我谁都不服,只服陈姨呢。” 在山涧一处的桥上,晓伟和家人正在那儿拍照。叔叔招着手呼喊她们 ,她们回应我们,相约一会儿在谷底瀑布处汇合,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在上面走,她们“一家人”在下面走。走过长长坡道,又经过一段陡峭的石板路,看见山涧底有一泓碧绿的池水,一半阴影、一半明亮。水面上光影闪跃,那是山峦阻挡的游人姿影。池畔角一挂银水瀑从山顶飞漱垂落,激荡起一团白梦。可惜胜景之地我们无法通达,若想去到那处需要沿原路返回,绕到山涧对面再走下去。想到回到旅馆的这段路程,我们驻足远望一会儿那片水光美景已颇感满足。很遗憾,因峰峦遮阻视线未能寻到晓伟一家人的身影。

回旅馆的路上,大家累出了一身汗,说回去要好好冲个热水澡。我对陈姨说感觉山上的水湿滑滑有点儿粘呢。陈姨说这些水是经历过山上的草木和石头走了很远的路才沉淀下来的,听她女儿讲水里含有丰富的矿物质,长期用这些水洗脸可以美肤的。她曾见证过待到封山她女儿下山那会子,真的要比山下人的皮肤好呢。我想起陆羽《茶经》讲到茶之煮中的记载: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为何山水上,因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足以见得自古人们认为深山中山水的好处了。

晚饭时,夏琪说这两日连雨,山上潮湿,昨晚她母亲的腿疾复发,要送父母下山了。

“什么时候走呢?”我问道。

“明天早上”,她答道。

“噢” 我应声。

她见我面露失落之情又说三天后会上山与我汇合,又叮嘱道“莫愁,一定要等我来哦,咱们还要一起到老君山呀!”

“我一定会等你来!”我应道。

08

清晨,我与夏琪一家人不舍地道别。汽车发动了,目送夏琪的车子离开后,我和陈姨坐上开往玉皇顶景区的电车。这处还没有建索道,需要徒步登山。陈姨说可以抄近路,只是比较险峻一些。我问路上有行人吗?她说跟小黄山那边情况差不多,固定地点有卖东西的山民。我想来回路程远,一定有不少人抄近路吧,于是决定走近路了。登山不是下山,没多少功夫,我们就气喘吁吁了。今日咱要巾帼不让须眉,一定要到达山颠!我给陈姨打气。路两边布满一朵松松的、一团软软的、一片毛毛的、一条茸茸的,连接到那树上、石块上,净是些苔藓了。离开这段青苔的路,往上走了几百米,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阳光透过伞盖状的树顶缝隙照射进来,有雾升起的地方正是溪流。我和陈姨脸上流淌着汗水,身上早已湿透,我们加快脚步朝小溪走去。

溪边有一间小木棚,可谓路途中的惊喜,一对黑黝黝的老年妇夫在卖橡子粉和嫩黄瓜。溪水流过木棚前的空地在拐弯处汇成了一个长方形“水盆”,溢出去的水往下游流去。这个巧夺天工的“水盆”可以用来洗菜、洗碗…… 老妇人热情招呼我们坐下休息。 我和陈姨蹲在“水盆”边,双手掬出一捧清冽的水洗了把脸。

我赞叹 “这儿的环境真舒服呀!”

老妇人转头对我说道 “姑娘,这可是在夏天啊,这个季节你们来住上三五天,或是最多住个十天半月的觉着舒服,可冬天呢?这里真是冷死个人呀!十月份的地上水已很凉寒了,我们也只有夏天来,别的时间待在半山处的家里。”

“是的,冬天人们都待在山里的暖和房子里呢”,陈姨说道。

“不是有人会来看雪景吗?”我问道。

“嗯,那需要在规定的区域内!”陈姨说。

老妇人蹲在“水盆”边清洗筐里的黄瓜。老伯要帮着洗,妻子不肯嘱他去歇脚。陈姨夸赞他们真是一对儿神仙眷侣啊!老伯听了很开心,他递毛巾给妻子擦汗。这份温暖的依存之感令我动容!我从背包里取出两百元钱压在盘子下面,算做我的一点儿心意吧。

“姑娘、姑娘”是老妇人发现了钱,她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来“姑娘,钱给的多了,用不了!”

“大娘,没关系,收着吧,再见了!”

我们身后传来她反复念叨的声音“保佑你们,保佑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生平安!下次一定……”

我大声回道“大娘,我们会再来的!”

我小小举动竟使老妇人这般感动呢,我问陈姨“山里苦,为什么人们还要一直住在山里?”

“早已适应了吧,祖辈都这样生活。莫愁……你不喜欢山里的景色吗?”

“喜欢,但是……”

09

一个女子头戴斗笠、身穿蓝衫依靠在一棵潮湿的树上,一双小眼睛嵌在狭窄的额头上,很传神,她脸上肌肉紧实,十分健康。她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我和陈姨不好意思绕行就走了过去。

她说道“先给姑娘算吧,求哪一面?”

“我还没有想好呢。”

陈姨说想算一算自己的晚年生活。

女卜筮将陈姨的晚年说得极富贵,陈姨自然听得是心花怒放。可陈姨不是官太太啊!我心里打起疑问她的占卜到底准不准呢?

这时,女卜筮转头问我“姑娘,想知道哪一面呢?”

“自然要算一算姻缘了!”陈姨直爽地回答。

女卜师将几个铜板握在手心,在空中舞动。四颗眼珠子被那只右手牵引转动。“啪”一声,铜板被她拍在了脚前边的红布上,她逐一摆放,念念有词……

她抬头望我,说道“这位姑娘将来会嫁给一名武将。”

陈姨连忙问 “你说的定是军人了?”

“嗯!”女卜师点头。

我不信服,让她重新占卜。

结果,她仍说我会嫁给武将!真让我语塞了。

一路上陈姨都在跟我打趣儿,我质疑道,才不要嫁给武将,是粗人呀。陈姨说万不可这样说,你爸爸当年也是军人,转业在县里头文章写的一流呢!或是走得累了,或是陈姨提到了我的父亲,我便不再反驳她了。

10

穿行过杉树林,越过浓密云层,终于到达了美丽的玉皇顶山巅。怎样形容第一眼呢?上空蓝白相间,太阳藏在一团高云后。云海簇拥的山峰上,有一座供人们休息的亭台。两侧柱子上附着一副颇有章法的对联,落款“明月居士”。我心想这“明月居士”为何人哉?他是否常冥坐于亭台仰望夜色中的柔柔白月,思索这人生苦乐?大概明月居士是脱俗的,他眼中看到的是太阳传播的智光吧。他双手合十沐一派清辉,山风吹拂,云雾缭绕,星儿相伴,雨露为饮,何等寂美啊!我脑海中生起教课书上古先贤的形象,有商朝伯夷叔齐、东周老子、西汉张良、宋代大儒程颢、程颐……他们皆隐在深山,成就了山中有“仙人、智圣”的佳话。历史风蚀后美丽传说早已与大山浑然一体,如山之歌谣,世代回响,滋养中原腹地子民。我又想起森林氧吧的“名人石刻群”,那儿是当代名家们游踪笔墨荟萃的福祉地。世界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先生题诗曰“白云山头白云飞,风吹林表涛喧豗…” “白云山头白云飞”我默念…… 看!太阳!太阳啊!惊呼声唤回我的思绪,我走到走廊前放眼望去,一轮金色太阳正在波澜壮阔的云海中跳跃,时隐时现,天色阴暗后的光耀最为震撼!我不禁心灵停滞,在海拔2216米的伏牛山系核心,“中原极顶”的位置,金光云海成为了我生命之永恒记忆,凡间尘往纷扰于此刻都渺如微尘,随风散逸……

11

回到玉皇顶入口,我实在走不动了,决定去饭店用餐,这次陈姨同意了,但只许我点一些她认为便宜的菜。经这两日同甘共苦,我变得听她话了。饭店外的平台上摆放着几张大圆桌,店员带我们到中间那张空桌前坐下。

旁边有人惊呼道,“啊,太巧了,姑娘!”

这熟悉的声音给我带来了惊喜,是晓伟一家人啊!我面露笑容毫不掩藏内心喜悦。晓伟一家人已吃过午饭,围坐在桌前喝茶聊天。他母亲转头询问我们还有哪里没去?我回答说还有蝴蝶谷旁边的日月湖没有去,因这个地方离旅馆最近,打算放在最后面去。她说她们也没有去日月湖,打算下午去呢,她邀请我们也一起去。陈姨答应了。

小伟母亲又问我,“莫愁,你的旗袍上衣真好看,是订做的?”

我点头“是的。”

她扭头对家人说“真是好看啊!” 惹得她们频频转头注视我,接着一片夸赞。不知她们在夸衣服还是在夸人了。后来她又向我问东问西,如在省城做什么工作?有多大了?服务员把我们的饭菜端上来,她们又叮嘱我们好好吃饭,方缓解我的尴尬。

“晓伟呢?”

“他去洗水果了。”

“这么久吗?”

… …

晓伟提着洗好的水果走出饭店。今天他穿了件白汗衫,站在阳光下像云朵,干净的脸上绽放的笑容跟天空一样晴朗。

他家一个亲戚大声说“晓伟,你看看,是谁呢?”她示意晓伟看我们这边。

晓伟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时,显然我和他都有些害羞了。 他有点无措了,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对我说“莫愁,你们也在?又遇见了,真巧啊!”

我忙站起身回答“是的,真巧呢。”

晓伟的母亲让我坐下说。

他仍拘谨地站着,他的父亲便责怪道,“咋变得这么不会说话了?”

晓伟忙将水果装进盘子放在我们的饭桌上,我向他道谢。

他母亲对他说道“莫愁一会儿也要去日月湖那儿呢!”

他听了母亲的话,对我说“莫愁,一会儿我们要去日月湖的,那……那你一定要来啊,我们会在那儿等你!”

……

她们起身离开时,晓伟的母亲又叮嘱我们,“你们吃过饭一定要到日月湖那里去找我们啊!” 晓伟跟在父母身旁,他们好像在责怪他不会说话之类的。

12

陈姨转头问道“莫愁觉得他怎么样?” “嗯,姨,什么怎样呀!” 陈姨感叹道“那个占卜还真是灵验啊!她们看上咱家莫愁了。” 我反驳陈姨不要想偏了,她们只是友好而已。陈姨十分确认晓伟对我是有好感的。我对陈姨说因为太累有些头疼,下午想在旅馆里睡觉。陈姨却鼓励我一定要去赴约,最后在陈姨的劝说下,我还是前往日月湖了。

太阳高高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但日月湖边的晚灯却早已亮起来了,翠绿的湖面平如明镜,照着岸边的山与亭台,一条长长的木质桥横亘在河面之上,幻化成一实一虚两座桥。水面上的幻影与真实不同,上空有微风和昆虫飞动,水面却是一片寂光之美!明净的倒影映着桥上晓伟挺拔的身姿!此时,他已经换上一件淡绿色的军用衬衫,肩章上的五角星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在绿水青山之间是那样璀璨夺目!我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若我走过去,大概他会迎着我走过来吧,或者他会伫立在那儿等我走过去,思绪起伏难定我又退回到了窗户后面。这时,他开始在长长的木桥上来回踱步,并向北面张望,在西倾的余晖中,他无奈的将双手抚在了桥栏上,静静地望着水面,身形显得那般寂寞了。我想起那句“独自莫凭栏!”不禁心软起来,真想上前跟他说几句话,可我没了勇气走过去,转身跑回旅馆里请陈姨去转告他,我身体不适,改明日相见吧。

13

翌日起床,我头晕难受竟真的病了。陈姨的女儿联系站点的电车将我载到了红十字会医药所。那是个小诊所,由两个相连的小房间组成。里面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忙着给一个老工人换药。护士起身去医药盒里拿出体温计递给我,测量体温至38度。

我担心地问道“能在山上输液吗?”

“当然可以”,护士回答道。

我舒了口气,不然要到山下治疗的。她将我带到里面的小房间,给我扎完针嘱咐我好好休息,若累了可以睡一觉。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嘈杂声,一个女孩子摔伤了。护士给我垫好被子赶忙走了出去。医生和护士给她处理伤口时,可能伤的不轻吧,我听到女孩子嘤嘤难抑的抽泣。她包扎完伤口离开后诊所里又恢复了平静。那个老工人触景生情与医生议论起了山里的往事。老工人说,他家就住在后山的半山腰,前些年根本没有什么人来山上。山里一直驻扎有勘探队和部队,有时候队里会组织山民去干活儿。某次很幸运他也被选中了。领队带领大家坐上一辆绿皮卡车,绿帆布把车身罩的严严实实,门帘拉上后根本看不见外面,他们也不知道要去哪个地方。到了,帆布帘被人打开,四周仍是一片黑,隧道里亮着几盏白炽灯,领班带他们去亮灯的地方领工具。一段时间内,他们被绿皮卡车早晨接走,晚上送回。据他所讲,当时他能判断要经过两段长隧道,别的真不知道了。他诉说着这些传奇,我们不知这其中有几分真假,究竟他是从别处听来的还是亲身经历过的呢?但这都不重要了。

这神奇的对话使我想到军人晓伟。这时!晓伟让陈姨带路来诊所向我道别。他进门耸立在诊所狭窄的空间里,散发着勃勃生机,他用一种奢侈的口吻向我畅谈纪律严格的日常生活,神态里透露着一种英雄气概!我起身坐着听他说,这是我的礼仪,对锦簇翠夏里那身军服和他明朗笑声回赠的一种礼仪。中午室外光影透过树梢和窗户映照在了我们身旁的墙壁上。这安祥缓慢的光荫唤起我心间纤细思绪,沐浴着斑驳光影的被单、白色吊瓶和输液管,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优美且动人起来,我的心情如五月里绽放的花儿一样繁华了!

回旅馆的路上,陈姨嘱咐在这深山老林里有些话千万莫说!会灵验的。我竟无语反驳她,羞红了脸,陈姨的笑声带着我羞红的容颜默然在了四周一片翠绿里。

2018年9月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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