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风裹着寒意,林建栋牵着六岁的儿子小宇,带着精打细算买的年礼,敲开了表姑家的门。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茶香、糖果甜香扑面而来,表姑和表姑父忙不迭地迎上来,拉着小宇又搂又抱。拜年的话刚说完,表姑就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红封皮鼓鼓囊囊,指尖一捏就知道分量不轻,径直塞到小宇怀里:“乖娃,拿着,买糖吃,买新衣裳。”
林建栋眼睛余光一扫,心尖猛地一跳。
这么厚?
他瞬间就估出了里面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不止一点。激动像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往上冲,嘴角都要忍不住往上翘。可他立刻绷住了——都是亲戚,太激动显得没见过世面,太客气又显得生分。
他下意识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伸手轻轻把红包从小宇怀里拿过来,漫不经心地往旁边茶几上一放,像是放的不过是一包普通糖果,语气轻飘飘的,连声音都刻意放得随意:“哎呀,多大的人了,还给啥红包,孩子收着就行,不用这么厚。”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早翻了浪:这表姑,真是实在人,今年出手这么大方。他眼角忍不住偷偷瞟了那红包两次,又赶紧挪开目光,怕被人瞧出心底的欢喜。
坐下喝茶、聊天、说家常,林建栋的注意力总若有若无地往茶几那边飘。表面上,他依旧谈笑风生,半点不往那上面凑,仿佛那红包根本不存在。
坐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天色不早,林建栋起身告辞。
“走了走了,不耽误你们休息,下午还要去别家拜年。”
“再坐会儿嘛,急啥?”
“不了不了,真走了。”
他牵着小宇,拿起外套,和表姑、表姑父一路推让着送到门口,客套话不断,关门、下楼,脚步轻快,一路都在想:今年这红包,真是意外之喜,回头给孩子存起来,或是添点家用都好。
走到单元楼门口,冷风一吹,林建军猛地顿住脚。
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红包……没拿!
刚才聊得太投入,起身时满脑子都是告辞、走人,把那被他刻意“忽略”的红包,忘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就要转身,脚已经抬了起来,楼梯口就在眼前,只要往上再走三层,敲开门,笑着说一句“哎呀,瞧我这记性,东西落下了”,就能把红包拿回来。
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行。
太丢人了。
刚才那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样子,是他装出来的。现在回头去拿红包,不就全露馅了?
表姑他们一看就明白:哦,原来你之前都是装的,嘴上说不要,心里惦记着呢,一走才想起来,急急忙忙回来拿。那得多尴尬,多掉价,显得自己小气又虚伪。
他脸上一阵发烫,仿佛已经看到表姑和表姑父诧异的眼神,听到邻里亲戚若有若无的议论。
回去拿——丢人。不回去拿——这么厚的红包,实在心疼。
两种念头在心里打架,拉扯得他心口发闷。他站在冷风里,牵着儿子的手微微发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宇仰着头看他:“爸爸,怎么不走了?”
“没……没什么。”林建军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都有些发僵,“走,走吧。”
他咬咬牙,最终还是转身,一步步往小区外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慌。
就当……就当没这个红包吧。他竭力安慰自己,不就是一点钱吗,别让亲戚看轻了,面子要紧。可越这么想,心里越懊悔,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当初干嘛要装不在意?干嘛随手放桌上?干嘛临走不多看一眼?
而此刻的表姑家。门刚关上,表姑收拾茶几,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红包。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老伴:“哎,你看,红包没拿走!”
表姑父凑过来一看,也纳闷了:“咦?刚才明明给孩子了,他接过去放桌上了,怎么走的时候忘了?”
老两口站在茶几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是不是……嫌少啊?”表姑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今年我特意多装了点,按理说不少了,是不是他觉得拿不出手,不好意思要,故意落下的?”
“不能吧。”表姑父皱着眉,“刚才看着也挺高兴的,客气也是真客气。难道是真忘了?可这事,怎么能忘?”
“要不,我给送下去?”
“别别别,”表姑父连忙拦住,“万一人家是故意不拿的,你追出去,反倒让人家下不来台。咱们一片心意,他要是真忘了,那也是命;要是不好意思拿,那咱们也别勉强。”
表姑叹了口气,拿起那个红包,捏了捏,心里又是纳闷又是琢磨:这孩子,到底是真忘了,还是瞧不上,还是不好意思收啊?
窗外的风还在吹。林建栋一路频频回头,望着那栋楼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楼上的亲戚,对着一个被遗落的红包,猜来猜去,始终想不明白。
只有那只红包,静静躺在茶几上,装着一肚子没说出口的心思,和两边都没好意思戳破的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