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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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黑小白的诗集《黑白之间》由“被雪光濯洗的尘世”“青草有洁净的肺”“离云朵和阳光最近的地方”“光阴里萌生的心愿”等四个专辑构成。从他的诗歌中，我们能够看到时光、自然、生活和故乡的种种元素盈溢其间，张扬着生命的力量，闪烁着生活的光芒。“在纸上，我爱过万物”，这是黑小白其中一首诗歌的名字，他在纸上写下对自然万物、人世社会的热爱，表达着自我内心的情感和思考，也表达着对土地和过往生活的眷念。
白天，万物各自兴盛，人们在生活中奔忙，到了夜晚，万物沉睡，诗人便在纸上写下万物，记录下他们的模样，这些记录仿佛梦呓又仿佛与生活无关，但却“一次次逼近内心的真实”。这是夜深人静时自我的思考，自我的回味和个体灵魂的清醒认知。“我远离了土地/却在纸上播种希望/除了月色/我把尘世用星光擦亮”（《在纸上，我爱过万物》）。或许因为不再耕种，或许因为打拼生活，暂时离开了那片土地，但却在纸笔间找到了贴近土地的又一种方式，播种着内心的期待和向往。在星光闪烁的一个个夜里，诗人摘取天空的星光，化作一行行诗句，点燃着生活的诗意，照亮着人间的黑暗，驱赶着尘世的寒冷，温暖着人们的心灵。无论写什么，都是他对现实空间的感触，都是他在纸上的描摹和记录。
对自然世界的虔诚敬畏。黑小白在诗歌中写下雨露晨光、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以其温柔的笔触摹画着自然万物的样态，记录下有关它们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诗人走入到自然世界当中，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感受着那些自然生命的脉动和萌发，不论是雪地、阳光，还是夜雨、白露，它们都是尘世的见证，时光的因子，时间的有机组成部分。从诗人对自然事物的叙写中，我们看到了他对人世的悲悯，对生命的关怀与观照。
大雨一场接着一场，田地里的庄稼倒伏在地，因而生长呈现出一种缓慢的姿势和样态，庄稼人都知道，雨水和倒伏会加速谷物的腐烂。所以诗人说：“它们比我更需要阳光//那些还未落下来的雨水/再等等吧”（《庄稼比我更需要阳光》）。“它们比我更需要阳光”展现出一种万物有灵的思想，展现出诗人对万物平等的尊重与敬畏。诗歌中的主人公，没有人性的自私和贪婪，呈现出一种博大的胸怀和敞开的礼让。诗人以一种独特的共情呼唤着雨水停下脚步，不要让庄稼人一年的辛勤化作悲伤的泪水。这是对土地的尊重，对人的关怀、关心。雨水、庄稼、阳光、人类，在生命的内在通道中一脉相承，雨水和阳光滋润着庄稼，成熟的庄稼化作养育人们的食物，通过这种供养关系成长起来的人们爱护着自然和土地。人们辛勤劳作，春耕夏耘，与土地、天空、自然形成一种血脉相连，同生共长的关系。
“等阳光抚慰了所有的叶子/秋风吹熟了所有的颗粒/再化身漫天的飞雪/把大地深拥在洁白的棉袄里”。这是诗人对自然精灵的畅想和愿景，当雨水化作漫天飞雪成为大地洁白的棉袄时，也便有了一种无私的奉献和拥抱在里面，这时，雨水带来的是温暖而不是冰冷的死亡与腐烂。这是诗人对自然世界的憧憬与期待，对自然元素的赞美和肯定。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诗人将寒冷的雪比作棉袄，是一种内置性的情感表达，这是水的温暖、雪的温暖、阳光的温暖，更是自然世界内在的生命规律。彰显着诗人对生命交互的期待，对自然惺惺相惜的期待。诗人着力刻画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画卷，表达了对自然生命的虔诚爱护，对人世间的关爱与体贴，彰显着生命之间的谦让。
对现实生活的深情挚爱。诗人写下生活的点点滴滴，写下在生活里的各种经历，在春夏秋冬的更迭变换中，每一棵树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冬天的苦寒令人心碎，令人感到寒冷和孤苦无依，纵然如此，我们仍能够在冬天的寒冷中期待着温暖明媚的春天。诗人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黑小白说：“我希望能下起大雪/让一棵棵无依无靠的树/穿上棉衣，抵挡天气的寒冷和心底的凉”。这是他对自然生命的悲悯，更是对现实世界的热爱。春天好似来得很慢，慢到我们都不曾注意枝头上的嫩芽，就在恍然之间，绿叶已经在春寒料峭的时候不经意地开始萌发生长。“直到在某一个夜里，我看到温柔的树冠/承受了星光和月色的抚慰/原来，每一棵树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而那些孤苦和荒凉，就像我们的等候和隐忍/让我们度过漫长的严寒岁月/看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每一棵树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春天来得其实并不慢，是对寒冷的畏惧使我们焦躁，急不可耐，不信你看，身旁的树木总是突然间就变得茂盛和蓬勃。雪覆大地，冰封着一切，然而在这覆盖之下有着一股生命的热流在涌动，在向前流淌，在冬日积蓄着无穷的力量。这是生活的隐忍和等候，这是生命的蓄力和厚积薄发，熬过了漫长岁月，终能迎来春暖花开。
每一棵树木心里都有一个春天，就像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和坚定信念。在生活中我们会遭遇艰苦磨难，风吹浪打，人和万物都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生命的长河是永无止境的，只要你心怀希望，就能挺过风雨，迎来春光明媚。“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这是诗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美丽生命的刻画与描摹，对美好世界的珍视与典藏。
无论天涯海角，江南，岭南，盆地抑或高原，和煦的春风吹过时，春天走来的地方，也是我们继续爱和生活的地方。就像人们在经历伤痛之后，总会有些许美好温暖着疲惫的身心，从春日中汲取着生活的力量，寻找着生活的芬芳，氤氲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在现实生活的世界里，我们摸爬滚打，受伤又愈合，感受着尘土飞扬，感受着外界的恶意，但我们依然没有忘记以最大的善意面对这个世界，以最纯洁的心怀恋和怀想着这个世界。诗人透过春天的暖写出了生活的暖，人心的暖，还有外界环境的温暖，诗行中散发着生活的纯真与纯然。
路过田野，蚂蚱的叫声中有麦穗生长的动作，成熟的脚步，那是生命的折射和反射，更是人对外界变化的敏锐感知。诗人虽然远离了劳作，但更愿意看到金色的田野，那是收获，是辛勤耕耘后的希望，是生活鎏金画卷的铺展。“在秋风里起伏/像我打开的某个诗集/有着阳光般的温暖/和深沉的热爱”（《秋天是一本诗集》）。诗人说秋天是一本诗集，那秋天的一切景象，劳作的人们，玩耍的孩童，休憩的老人，淌下的汗水，果实上晶莹的露珠……一道构成了秋日的烂漫和温馨，就像一首首精彩动人，丰富多样的诗歌，令人沉浸、沉醉和流连忘返。秋天是一本诗集，有着童话般的浪漫，展露着生活的充实与美好，沉甸甸的收获和美滋滋的梦想，在其间交汇碰撞又融合，诗人抚触到了生活的样貌，抵达了生活的本质和本真。
对个体生命的深切思考。诗人黑小白在对生活中那些物象的观察和描摹中，在对那些景象的体察和观照中，在对现实社会和自然世界的走近与贴靠中，抒发着个人情感，也展现出对个体生命的深切思考。“但我知道，那些互相追逐的尘砾/内心有多荒凉/仿佛表面光鲜的我们/在世间不停奔波//一束光/让我们的悲喜无从藏匿/就像阳光消融了积雪/所有被掩饰的都将粉墨登场”（《穿过缝隙的光》）。诗人从缝隙中的一束光里窥探人世社会，每一个个体生命，每一类个体生命，都仿若宇宙空间中的一粒尘埃，我们被时代和社会的浪潮裹挟着，不断受到拍打，又不断奋起。那缝隙里的一束光投射到人们身上，仿佛心灵就纤毫毕现，仿佛悲喜就完全坦露出来。这束光是诗人内心的自我诘问，也是对万千大众的心灵之问，当夜深人静时，面对你自己，面对你的内心，你是否有过懊悔，有过落寞。那束光是自然之光、心灵之光，也是精神之光，在这束光的照耀下，诗人着力于寻找真实的自我，敞开真实的人生样态。什么是真实？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一种从心灵深处满溢出来的不懊悔，也不羞耻的平和与喜悦。这就是真实。
当下社会中的许多人表面上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无比荒凉，人们在凡尘俗世的喧嚣中不停地奔走，看似热烈实则孤寂。这是对人们空虚内心的观照，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生活浪潮中，大多数人都在随波逐流，而如何使自身不被大众裹挟，保持清醒的自我思考和独立的本心，这是诗人想要引起我们重视的。
诗人在诗集同名诗《黑白之间》中写道：“这些年，黑夜，白昼交替出现/而其间，从未有一场雪/让尘世通体洁白”。白茫茫的大雪之下，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黑，就像诗人从明亮的灯光里动身，来到黑夜，外面世界的大雪照得天地一片洁白，一切仿佛清晰明了，却又都隐于积雪之下。雪的世界和斑驳的生活仿佛两个空间，两个人生向度。雪代表着纯洁，无暇；而斑驳的生活则象征着杂乱，繁琐。前者是精神，后者是物质，前者是梦想徜徉，后者是面对现实。作为个体人类的我们既接触生活的黑，也感触精神和梦想的白，诗人在黑白之间寻求着一种生命的平衡，生活的挺进和上升。白昼与黑夜交替出现，如此循环往复，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这本是一种时间上的断面，但对于个体的我们来说，仿佛就在某一天被抛入了这个世界，成为黑白之间的一个微小分子。我们生活、奔走在世界的黑白之间，这就是生活的常态，生命的场域，在黑与白的碰撞、交汇、融合中，我们徜徉在生活之河里，寻觅着精神的完满与充盈，接受着世界的不完美和生活的缺陷。从而与自我和解，与世界和解，与生活和解。
诗人笔下纷纷扬扬的雪花，纷纷洒落的雪粒，是个体生命的象征，那些雪的样态好似人的情绪，模糊又清晰，远离又贴近。在人与雪的交相辉映中，感受着时间的消逝，感悟着生活过往、当下和未来的紧密关系。它们相互独立而又密不可分，当汇聚在一个人身上时，便有了隐喻性的意味。雪花年年飘落，仿佛永远天真，永远年轻，而每一年与雪花相遇的生命却都在不断衰老，不断新生，雪花见证着生命的萌发与远去。“更多的时候，我在一个人的雪地里/看见尘世间的众人各奔东西”（《雪 地》）。世界就是一块巨大的雪地，我们是飘落下来的雪花，诗人说他看到众人各奔东西，这是对人生奔波的窥探，对不同生命脉络轨迹的眺望与观察。不论是一个人的雪地还是众人的各奔东西，都是对生命的承载和托举，对平凡人生的悲悯与感怀。“从一声啼哭到灵魂的孤独/这原本就是一个人要走完的路”（《路》）。人生是一群人的旅程，更是一个人的旅程，人生匆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在这来去之间，生命的过程性已然达成，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已经被赋予。
对故土亲人的深情回望。诗人的写作首先是基于生活经验，其次是生活过往，个人记忆，总的来说，他的写作依然是立足于那片土地，那群人的。因而在其作品中也呈现出对家乡和亲人、友人的观照。一口古井多年都未干涸，然而，打水的女子已经容颜老去，年华不在。“生活被一桶一桶地打捞上来/连绵不绝/不知不觉已耗尽了/她的一生”（《古 井》）。生活的河流一直昼夜不息，人们在其间打捞着属于自身的秘酿，几多艰辛，几多苦累，在连续不断地日子里我们的先辈亲人一代代传承，一代代远去，古井的水中倒映着生活的高低起伏，浸润着人们的年华岁月。水是滋养生命的源泉，那打水的动作，多么像我们的父母，为了生活的供给，腰背不断弯下又不断直起，经营家庭，养育儿女，不经意间，耗尽了一生时光，沧桑老去。诗人在生活的井水中回忆着亲人的模样，感受着时间的流淌，抒发着无限的相思和眷念。
这是村庄最安静的时刻，鸽子、阳光、云朵、炊烟、牛羊、麻雀，它们生活在村庄里面，村庄周围，以最舒适自由的状态存在着。虽然山的后面“我”没去过，但风和云朵去过，它们会捎来山后的信笺，会告诉人们山后的各种奇妙与精彩。在天地自然的悠闲惬意里，诗人写出了村庄的内在之美，纯然之美与生命之美。当一个场域中，各类生命自由生长，蓬勃旺盛，人隐逸在其间，那么这片土地一定是放飞心灵的好去处，一定是沉淀精神，涤荡灵魂的纯净之处。
“我就在这里/和一群起落的鸽子、麻雀/安静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当我离开的开始，它们的羽毛/在阳光里熠熠生辉”（《村庄的上午》）。诗人以朴实的语言营造生活化的场景，带给读者一种心灵上的真实性和体验感，用最常见的元素构建了属于村庄的桃花源，给人带来身与心的归宿，根与魂的安放。在这个极度安静的世界里，我们远离内心的驳杂和叫嚷，放下心中的焦躁和忧郁，被细微的光芒照耀着，沐浴在阳光下，生活获得了一种全新的体验。村庄是生命的起源，生活的起点，踏上那片青草绿地，我们再次遇到了生活的丰富与神秘，温柔与温馨。只有放下心灵的担子，方能感受到生活的原始精彩与最初魅力，黑小白的句子总是带有一种温和的吸引力，吸引着读者走入他精心营造的澄明语境中，走入他情感的萌发地，一同沐浴着生活的圣光，披挂着生命的霞光。
蒲公英在每一瓣的花里抽出丝绒，为孩子的远行做好准备，为了孩子远行的安全、舒适，蒲公英妈妈各种计算，“但总有些因素，无法估算/比如阳光何时拂过羽翼/清霜何时罩住山坡”（《母亲单薄得像秋草》）。这就像在人世社会中，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你永远无法预测，人生的艰难险阻，是在你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以不变应万变，应对时刻变化着的情形。不论是植物妈妈还是诗人的妈妈，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女离家远走，去外面的世界打拼生活，学习，工作，总想着多叮嘱几句，总是有千万种不安的挂念。儿女一出发，母亲的心便也跟着飞走了，时不时就在村口张望，等倦怠了的儿女归乡，好为他们再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撑起一把雨夜的小伞，继续守护照顾着儿女。
“送走孩子后/她孤独的站在草丛中/她的样子，让我想起村头白发的母亲/在同样洁白的云朵下/单薄得像一根秋草”。诗人将蒲公英拟人化，在两类母亲的付出、奉献和守望中，抵达了对母爱的歌颂和赞美。母亲看似单薄瘦弱的身躯却有着一股不屈的倔强，正是在那秋草一样的身躯上，诗人看到了母爱的伟大坚强，看到母亲身上闪烁着洁白的光辉，那是她对儿女纯洁的爱，纯粹的善良，也是她纯净和朴实的内心在激活和跃动。诗人之所以看见秋草就想到母亲，实际上是对母亲苦难人生的悲悯和心疼，以及内心中对母亲的愧疚。时光风华，掩盖不住母亲留下的岁月痕迹，掩盖不住母亲脸上的岁月沧桑，然而单薄的母亲却没有子女陪伴在身边，陪伴她度过一个更好的晚年。这是诗人看到秋草后的心理活动，于他个人而言，是一种内心的遗憾。母亲头顶蓝蓝的天空是诗人对母亲的祝福和希冀，这对诗人来说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抚慰和情感上的晕染。
黑小白在这本诗集的后记中说：“每个人心中都有别人抵达不了的地方，每个人也都深藏着泪水一路前行。写作是孤独的，也是温暖的，让我有勇气继续面对斑驳的生活和蛰伏在心底的疼痛。”无疑，写作给了他勇气，给了他力量，给了他生生不息的果敢和坚强，抚慰着他伤痛的内心，引领着他一路前行，一路追梦。诗人以简单朴素的笔调带给读者震颤心灵的回响，在短小凝练的语句中，在饱满动人的意象中，在热烈浓厚的生活氛围中，探究着个体与群体的关系，寻觅着自我与世界之间的融合，呈现着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精神追求。执笔书写，写下对万物的热爱，对生命的思考，对自然世界和人世社会的感知与感怀。
（原载《文艺生活》2024年7月中旬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