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词中品味清凉

刚到大暑，老天便来了个下马威。连续几日气温一路飙升，竟一下蹿到了三十七、八度。整个城市就像被扣进了一口“大焖锅”，热的让人无处躲闪，流浪狗趴在地上吐着鲜红的舌头，蝉扯着嗓子在林子里齐声嘶吼，就连偶尔吹过来的风也裹挟着树叶被晒焦的枯味。

晚饭过后趁着微弱的晚风，踱进马路对面的迎宾湖公园去觅一份凉爽。从西门入，向西北方向走三十余米，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径不甚宽，藏在浓密的绿荫之下。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满地的碎金，顺着小径走到尽头是一座假山，山顶立着一座亭子，视野豁然开朗。亭子左边是一面湖水，远处有瀑布飞泻而下，祁连雪山的倒影在波心微微荡漾。右边是一池荷塘，碧绿的荷叶繁茂如盖，初绽的荷花开的一抹粉嫩，一朵一朵小心翼翼露出水面，让人看着就怜爱。

亭子叫“清风亭”，向内延伸是一道长廊。沿着长廊继续往里走，一阵悦耳轻柔的诵读声飘荡过来。那声音在阵阵蝉鸣声中如山间清泉般直击人的心灵深处，瞬间燥热的心安静了不少。循着声音继续往里，在亭子拐角处的一颗沙枣树下，几位女子手捧书卷正神情地齐声诵读，她们身着素净的白裙，裙子上面星星点点地缀着些细碎的小花，宛如从诗行中走出的仙子，看着就让人清爽。

我不由得凑上去，让这诗意的声音洗涤我燥热的心。此刻，那几个女子的声音里正流淌出南宋高僧释道济的《九里松》：“九里松阴路，青泉映白沙。谁知三伏暑，小草有幽花。”她们读得极有节奏，像是在一字一句细细地品，眉眼间透着对文字的敬畏与喜爱。九里松阴，青泉白沙，好一个与酷暑隔绝的世界。而最触动我的，是最后一句：在最难熬的苦夏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草，依然固执地开着细碎的花。不争不闹，自有一缕幽香。这哪里是写景，分明是在说——再酷烈的环境，生命也能寻到自己的出口。

刚品完这份“倔强的清凉”，女子们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上了新的篇章。这一次，是袁枚的《三伏》：“炎帝代辞客，幽人得自如。门无朱鬣马，家有白云车。雨久荷花密，风高杨柳疏。年年三伏日，添著几行书。”听罢，我一下子沉浸在了诗人描绘的情境之中。这首诗妙在一份酷暑中的洒脱。诗人把“暑热”当成谢绝访客的绝佳理由，关起门来独享清静。他不焦躁，不虚度，反而翻书写字，把酷暑当作读书的良辰。念到“添著几行书”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面正躺着那本翻了一半的《陶庵梦忆》。在这汗津津的傍晚读几页闲书，字句仿佛也沾了暮色的潮气，墨香与汗意交织，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原来古代的诗人早就在用笔墨给三伏天“降温”了。

还在细品诗人那份自得其乐的从容，耳畔诗句的声调却变了，这一次多了几分焦灼与向往：“当暑忆归林，陶家借柳阴。蝉从初伏噪，客向晚凉吟。白日欺玄鬓，沧江负素心。神仙倘有术，引我出幽岑。”——这是唐代李频的《避暑》。在诗中我仿佛看见一人在蝉声聒噪中躲进柳荫，那时正值暮色初临，他与友人吟诗唱和。可即便江边风凉，暑气依然难消，他只好苦中作乐地幻想：若世间真的有神仙法术，不如将自己带入深山，寻一处真正的清凉。诗句里有无奈，有自嘲，更有一种摇扇听蝉、临水垂钓的闲适。细细品来，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不过李频想往深山里跑，我倒觉得不必舍近求远，此刻待着的这个小亭就不错。正这么想着，明代袁宏道的《饮渭南郭外水亭》便如一缕清泉迎面而来，瞬间清爽了不少。“清响落银塘，崖高瀑白长。晴飞半院雨，暑洗一山凉”。那位诵读的女子声音不高，却有一股穿透喧嚣的力量，在她的诵读声中细品这首诗，仿佛自己正坐在小亭中，望着不远处清澈的瀑布落入银色的池塘，高高的山崖上瀑布如白练般飘洒而下，飞溅的水花像细雨般洒落在半个院子……听到这里，我心底的燥热已褪去大半。

此刻一位细高个女子诵出的一首诗，一下子带走了尘世的喧嚣，只留下宁静与美好。那是杨万里的《夏夜追凉》：“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这是我极喜欢的的一首。夏夜的热竟与白昼无异，诗人无奈开门独立站在月光之下。竹林幽深、树影重重，虫声从暗处细细地渗出来。可那一丝沁人的微凉却不是风。读到“不是风”三个字时，我心头微微一震，不由得闭上眼！那拂过面颊的凉意究竟是竹影的晃荡，还是心念的游移？诗人没有说透，却把答案悄悄递给了每一个在暑夜中寻找安宁的人。

“何以销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当几位女子一起吟出白居易的《销暑》时，身体里的燥热早已降了许多，正如诗中所说：平心静气才是避暑的最高境界。

……

这一首首诗，每一句都洋溢着诗意，每一首都洗涤着心灵。我忽然觉得，古人笔下的夏日，总藏着一种温润的诗意与通透的智慧。“心静自然凉”，原来避暑最好的方式不是逃避，而是接纳。接纳盛夏的炽烈，接纳汗水的咸涩，接纳蝉鸣的喧嚣，接纳这世间的万物，然后在这一切之中，安顿好自己的心。可见，古人已经把避暑上升到了个人修养，上升到了人生境界的高度。

一丝清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书页的墨香，将整个小亭浸润在一片祥和与清凉之中。那几个女子仍在用自己最饱满的情感诵读着一首首诗词，她们饱含深情的声音把诗中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这满园的清凉其实一直住在古人的文字里，住在每一个能够静下心来的人心里。它们静静地等着，等着某个暑热的黄昏，有人推开一扇门，走进去，认领那份属于自己的幽凉。

“心静自然凉“，原来避暑最好的方法不是逃避，而是对季节的一种接纳。

——这或许便是与夏天相处，最智慧、最清凉的方式了。

《在诗词中品味清凉》原文发表于《嘉峪关日报》2026年8月11日第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