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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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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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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

记忆里,凉州的中秋节是从一声声童谣里开始的。“天爷天爷大大下,月饼蒸的车轱辘大。”离中秋节还有好几天,这儿歌就被孩子们唱遍了村头的小巷。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凉州的大月饼吃起来满嘴都是香。

中秋节还有好几天,祖母就会选一个阳光好的日子,在院子当中支起几个竹筛,将胡麻、红曲、姜黄、香豆叶子、玫瑰花瓣等一样样地摊开了晒。整个下午,她都会惦着小脚来来回回地在竹筛里翻动,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拨弄着一院子的秋色。看着那些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的调料,七八岁的我总会凑过去捣乱,这个时候她就笑盈盈地说:“我的乖孙子哎,不想吃月饼了吗?没了这些颜色月饼可就不好吃了。”每每听到这些我就一下子变乖巧了。

中秋前一天,大伯、叔叔家全家人都会聚到我们家做月饼。男人们将发了整整一晚上的面团掺上新面,反反复复地揉匀后装在盆子里,再用笼布捂得严严实实等最后一次醒面。等面醒好后,伯母、婶婶、母亲,还有大伯家的嫂子、姐姐们便围坐在案板四周开始忙碌。她们像分好工一样,有人擀面,有人刷油,有人撒香料,很快月饼就一层层摞了起来。她们说这六层的是“六六大顺”,八层的是“八方来财”,十层是“十全十美”。祖母却说,最上面要抹上姜黄,最下面要抹上胡麻,这叫“皇天后土”。最后剩下的小面团,在他们的手中也很快做成了孙猴子、吉祥鸟、十二生肖、锦鲤等。这时候,小孩子抢着用黑豆点上眼睛,用玫瑰花瓣贴上翅膀,再染上不同的颜料,那些小动物很快就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将月饼、小动物放进蒸笼,然后一起抬上烧得正旺的灶台开始蒸。闲下来的大人们一边唠嗑一边往灶中添柴,就等着月饼出锅。小孩子们没有事做只能嘻嘻哈哈哈地在院子里嬉闹,偶尔跑到厨房问上一句“月饼熟啦吗?”大人们答上一句“还早着呢!”小孩子就灰溜溜地继续嬉闹了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蒸笼从灶台上抬了下来。盖掀开的时候,麦香与香料的味道一下子从厨房里散漫了出来。孩子们闻到香味不约而同地跑到了蒸笼旁。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在热气腾腾中用木梳、竹模等在月饼面皮上印着图案。看着那些缀上月亮、玉兔、莲花、满天星的月饼,加上那一阵阵扑向鼻腔的、期盼了一年的香味,我总会忍不住想伸手去掰上一块吃。这个时候祖母就会轻轻打一下我的手背说“小馋猫,这月饼要等到八月十五才能吃呢?”祖母一边说着一边却揪上一小块悄悄地放到我的嘴里。

中秋节晚上,祖母早早就张罗着家人将小炕桌抬到院子中间。将最好、最大的月饼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间,亲手将一个大西瓜剜成月牙状摆在月饼的前面,再将梨、红枣、苹果,还有面做的孙猴子、老虎、兔子和雀儿摆在四周。等月亮露出头来点燃红色的蜡烛,带着全家人恭恭敬敬地拜祭月亮。仪式结束后,母亲将大月饼切成一块一块,全家人开始围坐在一起赏月亮、吃月饼。而这个时候我总会偎在祖母怀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缠着她给我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

那是童年最香的滋味。

可故乡的中秋最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月饼的味道。记得每年八月十六,父亲总提着一个大月饼,带我和母亲去看姥姥。他说,这是凉州人的礼数。到了姥姥家,舅舅、舅妈、表哥、表妹围坐在一起,将我们的月饼和他们的月饼切成块大家分着吃。谁也不客套谁也不推让,仿佛这块月饼天生就该这么多人分着一起吃。姥姥专门挑上我们带过去的月饼咬一口,眯着眼笑着说:“面发得好,有嚼劲。”这时候父亲跟着笑、母亲也跟着笑,那笑容憨厚得像腊月里贴在炕上的年画。

后来我才懂得,这凉州大月饼的“大”,本就是为大家分享而作的。十几斤重的一个大月饼,一家人是吃不完的。去亲戚家要带月饼、去邻居家也要带月饼,亲戚来了要带月饼、左邻右舍来了也要带月饼,换来换去大家互相分享。在一起说的是你家的玫瑰多些,我家的胡麻重些,尝的是百家味道,品的却是同一种团圆。那是凉州人骨子里的豪爽。

而如今,我身处异地他乡,吃着巴掌大的小月饼,精致是精致,却总觉得少了些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少了那种满院子飘着的甜香,也少了父亲提大月饼走在土路上时,被朝阳拉得长长的背影。

记得去年中秋,我在单位加班到深夜才回家,走出办公楼时看见悬挂在天上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小脚的祖母。那个用一双巧手把面团变成“皇天后土”的人,如今睡在凉州的黄土里,再也闻不到中秋的麦香。母亲也老了,电话里说,家里蒸月饼只用小蒸笼,一次蒸两个都吃不完。“车轮子大的,蒸不动了。”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握着电话,忽然觉得那个“车轱辘”里,装着我们家的光阴。祖母揉进面团里的那些下午,父亲走亲时被夕阳拉长的背影,我偷吃边月饼时手背上轻轻的那一拍,都被岁月悄悄地收藏了起来。

中秋夜,老家的姐姐打来电话说“家里蒸了月饼,给你们寄一个吧?”我张了张嘴,想说太远了路上会坏,但终究只说了声“好”。我知道,那个月饼寄不来凉州的风,寄不来故乡一院子的月光,也寄不来祖母悄悄塞进我嘴里的那份甜。可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装着故乡灶台前的整个下午,装着亲人们揉面时滴下的汗珠,装着那一声声从记忆深处传来的童谣——“天爷天爷大大下,月饼蒸的车轱辘大。”

我忽然想,这或许就是乡愁的模样。它不用很大,却足以装下一整个童年;它不必精致,却能在每一个中秋,把你拉回那个偎在祖母怀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听她给我讲述嫦娥奔月的夜晚……。

今夜,月亮很圆。我将超市买来的小月饼切成四小瓣,摆在小碟里给月亮献上。月亮从高楼的缝隙间升起来,淡得像一枚印在宣纸上的旧印章。我咬一口小月饼,虽不是凉州的味道,却让我想起了祖母在中秋节说过的那句话“月饼是圆的,月亮是圆的,人也要团圆。”

从前总以为团圆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知道,团圆是世上最奢侈的事。祖母走了,父亲走了,我在千里之外的城里独自对着一枚小月饼过中秋节。现在我才明白:人间的团圆,是吃一口少一口的。

吃完,我把桌上的碎屑拢在手心,一点点捻着。那些细碎的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极了祖母当年撒在月饼上的满天星。我摊开手,让风把它们带走,仿佛这样,就能把一缕凉州的月光,送回到故乡的院子里。

那里,八仙桌还摆着,大月饼还热着,月亮正从老槐树的枝头缓缓地落在故乡的院子里。而我仿佛看见,祖母还坐在竹筛前,一片一片地晾着她的玫瑰花瓣,等着中秋的月亮从她指尖上升起来。

原文发表于《嘉峪关日报》2026.09.24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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