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傻了。媳妇离家出走,儿子远赴他乡当兵,家里空落落的。
张二走了,走的时候还没有孩子。离家之前,他和本村一位离异姑娘简单办了婚礼,可他人一走,这段缘分便人走茶凉。
张二离去得太过突然。听说是失足坠进几丈高的矿石熔炉,瞬间灰飞烟灭。亲人赶去料理后事,只领回几件旧衣物,别的什么都没能留下。矿上老板赔了几万元便草草了结,对外只说是他自己不慎坠落,与公司无责。
张二的模样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已经长成挺拔的大小伙,双眼皮大眼睛,笑起来热忱爽朗,唯一缺憾,就是家里太过贫寒。
其实贫穷本不可怕,兄弟三个都是壮实后生,本是家里很大的指望。
回想十多年前,还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公购粮、三提五统,上交的负担很重,家里口粮常常不够吃,便在柳树湾多垦了几亩小麦。麦收时节,三个孩子年纪尚小,母亲叫我去帮邻家大哥收麦。
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清晨,我拎着镰刀,和邻家姐姐一同走了十多里山路,汗流浃背,整整帮他们割了一天麦子,傍晚又帮忙把麦子拉回家里。虽然浑身疲惫,心里却觉得邻家大哥的日子是有盼头的——三个儿子长大成人,本就是一笔厚实的家底。日子总归是向前走的,未来本该充满希望。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在我心底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
那是不久后的一个下午,我和弟妹们正在自家院子里忙乎。家里养的三头小猪,忽然从头顶崖背上坠落下来,摔得口吐鲜血,当场毙命。这对我们家是沉重的损失。那个年代,除了地里的麦子,养猪几乎是家里唯一的收入。父亲当初是借钱买回的猪仔,本指望等到秋末育肥出栏,供我们读书、补贴家用。小猪坠崖而亡,场面触目惊心。
我断定是张大和张二贪玩,把猪赶下了崖,等我们赶过去,两人早已没了踪影。我们无可奈何,本打算这件事就此作罢。
谁也没料到,当天下午,大傻的妈妈忽然冲到崖背上撒闹,坐在崖边叫嚷着要往下跳,一口咬定她家孩子根本没有赶猪,是我们诬陷他们,还翻旧账,说我当初帮他家割麦本就是自愿,并不是他们家请的。我十分诧异,这件事我们原本谁都没有对外声张。我母亲气不过,上前和她理论,两人扭打在一起。母亲身子孱弱,哪里是她的对手,我赶忙上前拉开,生怕母亲吃亏。这件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可这份阴影,长久盘踞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后来我们搬了家,他们家竟然又搬来,成了我们的新邻居。当年的争执慢慢淡去,该搭把手的忙我依旧会帮,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心里对那位妇人,始终存着一层隔阂。他们家常年争吵不休,鸡犬不宁,几个儿子渐渐长大,家里的矛盾反倒愈发激烈。作为街坊邻居,我心底依旧盼着他们能把日子安稳过好,至少别总是闹得四邻不安。
然而世事终究不能如愿。
张大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家里依旧纷争不断。他媳妇本是山里本分人,实在熬不住,离家而去,在娘家坚持下,最终离了婚。张二,就那样葬身熔炉,灰飞烟灭。唯有张三长大之后机灵懂事,娶妻生了两个女儿,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和父母分开另过。
有一次我回乡,母亲絮絮叨叨跟我说,村里传言张二并不是自己失足坠落,是他和一位工友的女友说笑,惹恼了工友,被对方骗到熔炉边推了下去。我劝母亲不要随意传这话,就像当年小猪坠崖那件事一样,没有实证,不能随便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