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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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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工笔记

一九八三年一月三十日上午,离开区政府复员退伍军人安置办,我站在少有行人的路边,一遍又一遍仔细端详安置介绍信上那行蓝黑钢笔字:“报到单位:市机械局劳资处”,心里一片茫然。

这是我入伍离开省城四年后,第一次站在家乡的街头,领略阔别已久的城市的寒冷。我木讷地呆立在白雪皑皑的街道旁,即便钻入后颈的丝丝寒风如刀割难忍,也无心抵御。几年前,我走出中学校门不久就入伍当了兵,四年后,离开军营还未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就将步入社会参加工作,心中顿生惆怅。

从部队复员后,在家中待业的半年中,我每天度日如年。白天,我没有心思读书,总是偎在火炕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有时想起不久前去派出所落户口,户籍民警竟将我当成从大西北改造回来的严打对象的情形,情绪便低落下来。我搞不清楚,户籍民警为何将我当成从大西北改造回来的严打对象?按说,我身着九成新的绿军装,文质彬彬,怎么也不像劣迹斑斑的“社会人儿”。我猜测,那段时间,或者那天,在我之前他接待的都是从大西北回来的令他厌烦的改造对象吧。那段时间我特别期待能早日分配工作。

我登上驶往市机械局方向的“大辫子”无轨电车。四十分钟后,我走进机械局院内。我在四合院弄堂里穿来穿去,心情急切地找寻我要抵达的“劳资处”。在一间四块门玻璃都贴着报纸撕成条的“米”字、房子有些下沉的办公室前,我欣然看到了挂在门楣右侧“劳资处”字样的指示牌,一阵欣喜过后,心中却顿生忐忑。我轻轻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内心不免有些慌乱紧张。正欲再敲,却隐约听到里面有位男子正在与人通电话。在听到电话机被重重扣下的声音后,屋内的男子冲门外瓮声抱怨了一句什么。随后,办公室的门突然被里面的人拉开,突如其来的开门把我吓了一跳,一位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中等个头的男士突现面前,用充满怨气的目光审视着我。

我十分礼貌且腼腆地与其打招呼,却没能博得他友好回应。中年男子一句话也没说,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三步两步回到座位上。我很尴尬,离开不是,进屋不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儿走到了他面前,客气地将安置介绍信递给他。中年男子脸色阴郁,不耐烦地问道,家庭住址?ⅩⅩ区ⅩⅩⅩ街。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连忙回答道。你去铸锅炉具厂吧,那里离你家近。我顿时感到脑袋嗡地一下在发胀,不知如何应对。入伍前,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从铸锅炉具厂门前经过,一年四季,常看到厂门外马路边随处摆放的一台台型号不同的锅炉,经受着日晒雨淋,风雪侵蚀。这些待售锅炉,院子里放不下,就往厂外摆,常年不见减少。这表明产能过剩锅炉卖不出去,我若到这家企业工作,不等于往火坑里跳吗?

正当中年男子要在介绍信上签字时,我如梦初醒,以商量的口吻请求道,我来这之前还没来得及告诉父母,请您关照,允许我回去先跟父母打声招呼。中年男子没吭声,气哼哼地将手里捏着的圆珠笔扔到桌上,埋怨道,早说啊!然后随手将安置介绍信甩给我,我紧张得没接住,介绍信也像在作弄我,好似孩提时玩的纸飞机,飘摇着一头扎进办公桌下面。我狼狈地钻到桌下,急忙抓起安置介绍信,涨红着脸从桌下钻出,边道谢边慌忙离去。

晚上,我将白天发生的这一幕讲给全家人听,家兄说,机关里的人见识多,你两手空空找人家办事,不是那么回事,怎么也得带盒香烟“表示表示”,人家肯定不差你一包烟,但起码说明你懂事,这样吧,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试试。

第二天上午,家兄陪我来到机械局劳资处,昨天接待我的那位工作人员没在办公室,一位长相白净,慈眉善目,气质儒雅的高个中年男士和善地将我俩迎进去,家兄急忙将一包红塔山香烟递过去。谢谢,我不会吸烟。中年男士和气地谢绝道。坏了,人家拒收了。我心里有些发慌。家兄将香烟放在办公桌上,中年男士婉言谢绝后,友好地将香烟塞进了家兄的裤兜。然后他微笑道,是复员兵报到的吧,你家住在哪儿?我按事先与家兄“商定”的“住址”回答,大东区ⅩⅩ路!你去中捷友谊厂吧,那是个万人大厂,效益不错,看你的形象气质,一定是个上进的小伙儿。去吧,到那好好干,别辜负我的期望。在这之前,我一直担心他将我分配到“中捷”隔壁的烧酒厂。实际上,酒厂根本不归机械局分管。手续很顺利地办完了,我如愿以偿。

入厂分配,是在经过一周上岗安全培训后进行的,近百名复员兵,除了进行安全知识考试外,还进行了文化摸底考试,我的成绩排名第一。分配那天,少数几位有门路的复员兵去了总厂小车班、保卫处、总务处、销售处,还有几位到其他分厂当了电工,其余大部分复员兵被分到十余个分厂的车工、钳工、铣工、刨工、磨工岗位上。我和其他八位复员兵分到了液压件分厂,一些老职工习惯叫它军工车间。我和小赵分到磨工班分别做了两个王姓师傅的徒弟,其他七位全都分到了车工班。能分配到磨工班,我很知足。

当年,社会上流行这样两句话:脚踩四两铁,到哪都是客(qie 三声,东北方言),是夸驾驶员的,那个年代能学车拿票开汽车的凤毛麟角;车钳铣,没个比,赞誉车工、钳工、铣工有技术含量。后来又扩大到:车钳铣电磨,体面又快活。电,是指电工;磨,是指平磨和万能磨。平磨,加工的都是些精度要求不太高的直角平面零部件儿,活儿轻松,床子多由女工操作。万能磨加工的都是些孔径精度要求极高的零部件,许多零部件孔径需加工到“一道”以内,甚至不到“一道”(一根头发丝的直径为十一二道,“一道”相当于头发丝十二分之一那么细),因此床子多由技术好,心细的男职工操作。我学徒两个月后,师傅就让我独立操作万能磨,完成他生产指标一半以上的工作任务。这虽然属于违规操作(操作手册规定,学徒工须满两年,经考试、考核合格方可独立操作),但分厂领导和驻分厂的质检员都默认了我的操作和加工的零部件质量。

高大威猛的战青松瘫坐在旱冰场铁网外的碎石地上,厚实的大手捂着流血的右胯,狐假虎威的气势消失殆尽,痛苦的表情将他那张平时凶狠残暴的大脸,扭曲得失去了往日威风。

战青松发现血从草绿色的确良军裤渗出的时候,他脚下的碎石地上已经滴落有十余滴血,只是他根本没意识到,或者没注意到,刚才他在冲着铁网内溜旱冰的几个女青工“履行教练义务”、嬉皮笑脸发号施令的时候,有个矮他近两头,行动猥琐、瘦猴似的社会青年,手握一把“锐器”,鬼使神差般迅速凑近他,向他做了个让人猝不及防,且不易被周围人觉察的“使坏儿”动作后,撒腿尥得无影无踪。正在进行“场外指导”的战青松没有理会有人“撞了”他一下。这在平时他绝不会放过有意无意地撞到他或碰到他的人,更别说故意“使坏儿”了。此刻他这个“场外指导”正在兴头上,任何外界干扰都难以阻碍他的兴致。他已然陶醉于对那几个女青工的指手划脚了。

早上,解放牌卡车载着我们分厂三十多位年轻人,在迎风飘扬的团旗下,朝气蓬勃地向青年公园进发。这是我入厂八个多月来,首次参加的分厂团支部组织的一次户外团日活动。那天,分厂车、钳、铣、刨、磨、电,以及后勤各工种的团员、青年,都参加了这次集体活动。在公园一隅,新团员宣过誓,团支部书记宝成宣布:现在开始自由活动,两小时之后,全体人员在公园正门对面的旭日升饭馆聚餐。他的话音刚落,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欢呼着,像树丛中被惊到的麻雀呼啦飞散开去,一个个跃跃欲试奔向就近的旱冰场。

青春绽放的男女青工涌入旱冰场后,旱冰场出现了四位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他们尾随在模样俊俏、打扮漂亮的小游、小陈、小高几个姑娘的身后,互递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地向三位姑娘发起“突然袭击”。这几个常年混迹于旱冰场的家伙,溜起旱冰来个个动作迅速敏捷、得心应手,眨眼之间,一个简单灵活的拐肘、伸腿、后推、前顶,便轻而易举将三位毫无防备的姑娘“撂倒”在旱冰场上。这突如其来的“使坏儿”搞得三位姑娘没了尊严,不是仰面朝天,就是扑通跪地。小游身上那件亲属从日本寄来的漂亮连衣裙,被水泥地蹭出几条难看的褶皱。高颧骨的小陈,脸蛋蹭掉了一块皮儿,像涂了厚厚一层紫粉色胭脂。体态略显臃肿的小高,左胳膊蹭出一条尺八长的血檩子。

这一幕,尽收旱冰场铁网外抓狂的战青松眼底,这位虎背熊腰、身材高大,平时在厂内“一踩滥颤”的“老大”,此刻却无能为力。两天前,战青松因在篮球场上崴伤了脚踝,现在只能望尘莫及地冲着那几个“小地赖儿”气势汹汹地怒喝、大骂,恨不能张开血口吃掉他们。他的发威起到了震慑作用,那几个家伙在一声呼哨下知趣地逃离了旱冰场。可是,一刻钟后,战青松这位令大伙儿肃然起敬的“好汉”,却遭到了不测,冷不防被其中那个瘦猴用匕首(医生根据伤口判断是三角刮刀所致)扎伤了大腿。人高马大的战青松没有预料到会遭如此下作的报复,捂着流血的右胯,瘫坐在旱冰场铁网外的碎石地上。

在厂里,战青松是个走路“横晃”,人见人怕,人人敬而远之的家伙。他看谁不顺眼,不管男女,张嘴就破口大骂,抬腿就踢,所以人们总是躲着他走。尤其是年轻女工,像躲瘟疫似地躲他老远。可这次他虽然没能冲上去将“小地赖儿”们打跑,但并没袖手旁观,当他眼睁睁地看到几位“自家妹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遭到“小地赖儿”们调戏、欺侮时,他表现得很有自家哥哥的样儿,威风凛凛地站在铁网外,一边怒骂、喝止,一边一瘸一拐,试图冲过去打倒那几个家伙。 旱冰场内的人都听到了战青松威力无比的怒喝和谩骂:小逼崽子,看我怎么整死你们!他边骂边向入口一瘸一拐“奔去”。那几个家伙看到场外这个大块头儿气势汹汹欲冲进来找他们“算账”,认为战青松不是好惹的主儿,知趣地在一声呼哨下,瞬间都逃得不知去向。

团支书宝成最先得知了战青松被扎伤的消息,示意我和组织委员小曹立即跟他过去看看。我们心情急切来到战青松跟前,那个一刻钟前十分仗义霸气、令女青工们肃然起敬的战青松,此刻正瘫坐在地上。看到鲜血从他右胯渗出滴到碎石地上,不知是这一意外造成了宝成内心紧张,还是他见到战青松的绿军裤已被鲜血浸染了一大块儿,而脸色顿时煞白,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脸,以祈求的口吻对我和小曹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你俩帮帮我!情急之下,我和小曹商定,先派卢伟等几个复员兵送战青松去附近医大二院包扎伤口,我和小曹、小游、小陈、小高,还有旗手小庄,带上团旗到派出所报案。

所长四十多岁,有点显老,中等偏瘦的身材,黢黑的刀条脸,趴鼻梁,三角眼。办公桌上他的茶缸里外被茶渍裹得脏兮兮的。另一位民警背朝我们靠在椅子上,正悠闲地听着桌上一台黑色录音机里播放邓丽君的歌曲,83式墨绿色警服偎得满怀褶皱。他似乎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情况,腾地站起来,迅速转过身,虎着脸问我们“你们有什么事?”。这位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民警蛮横的态度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没好气地回答,我们报案!“报什么案?”他虎着脸瞪着眼问。我同事战青松在旱冰场外被“小地赖儿”扎伤了。我回答道。小曹拽了我衣袖一下,示意我讲究点方法。我意识到刚才的回答生硬了些。“你们闲得没事跑公园里干啥?”我把团旗抖开一角,尽量耐着性子低声回答:来这里开展团日活动!

所长和年轻民警让我在报案簿上写下经过,然后签名按手印。小曹、小陈、小高、小游也分别在上面签名按了手印。所长阅后,交给年轻民警作为笔录装入卷宗。所长命令年轻民警:你和大陈带几个民兵去把瘦猴儿和那几个小子抓来,说完冲里间屋喊了一嗓子,“大陈,你和小夏带几个民兵把瘦猴儿一伙抓来!”“是!”随着回应,一个矮个敦实的中年民警从里间屋一步三晃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手拎警棍、手铐、皮带的民兵。

根据我们的描述,他们很快就将那几个“小地赖儿”带到了派出所。这几个家伙都是常进局子的主儿,民警审到天黑也没审出结果,都一口咬定在旱冰场内“撩闲”的是他们,但扎人的事绝对不是他们干的。民警最终认定,这几个小混混在旱冰场内使坏儿没造成严重后果,不予立案。至于扎伤战青松的人是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因为没有充分证据,待继续“侦办”。

天黑时,我们回到了分厂门前。车一停,大伙急不可耐地纷纷跳下车。分厂黄厂长和党支部任书记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黄厂长劈头盖脸问宝成:什么情况啊,怎么才回来,连个电话也没有?宝成不知所措。聪慧的小曹连忙解围:厂长莫怪,事情紧急,大伙都忙蒙了,附近又没有公用电话(那个年代电讯尚不发达,手机、BB机还没出世),所以没能及时向领导汇报,待大伙散去我们立即上楼向您汇报。黄厂长没搭话,拽了一下任书记的衣袖,转身上楼了。宝成松了口气,似乎冷静了下来,转回身冲大伙道:太晚了,男同志尽量照顾照顾女同志,顺路的帮助送回家。“谁送我?”平时爱开玩笑的小游似乎忘记了公园里的遭际,调皮地来了一句。“我送你!”小游话音刚落,磨工小赵便大声回应。“谁送小游?”人群中不知是谁又来了一嗓子。“我!”小赵打趣的应答引起一阵哄笑。笑声未落,一个高大身影穿过人群冲到他跟前,朝他脸上就是一个“电炮”,打得毫无防备的小赵趔趔趄趄险些摔倒。来者做着从裤兜掏刀的动作,小赵见势不妙,撒腿逃走。向小赵动手的是小游的男友,他社会习气重,本来就脾气暴躁,又加上等候多时不见小游人影,早已心情焦躁。谁也没有想到小赵的一句玩笑,会惹得小游男友醋意大发,出了这档节外生枝的事儿。

卢伟等几个复员兵把战青松送到医院,医生见被扎的伤口不大也不深,消毒处理后缝了两针,就让战青松回家养伤,一周后拆线。事后卢伟告诉我们,从战青松受伤程度上看,当时“瘦猴儿”并没想把他“废了”,估计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不管是哪山的“虎”,别在他们面前耍“威风”,公园这块地盘儿他“瘦猴儿”说了算。

从医院出来,卢伟等人并没将战青松送回家,而是把他送到了厂职工医院,这个当年在北京某武警部队服过役、担任过保卫首都天安门执勤任务,素质良好的复员兵,见多识广,聪明过人。他认为案子还没结,不应该把战青松送回家。卢伟等人将战青松安排妥当后,马上回到分厂向任书记做了简单汇报,而黄厂长了解到的不过是从任书记那里获得的一些情况。

“青年公园事件”过去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黄厂长来到我操作的万能磨前,他这一破例举动引起众多师傅、青工的注意。因为黄厂长平时检查生产情况,通常是从二楼下来后,先到车工班,再到铣工班,然后才能到我们磨工班。即便偶尔破例也只是找班长说说生产进度的事儿。我尚在学徒期,没资格与分厂一把手聊事儿。尽管我加工的零部件的质量批批免检(送检前我师傅已全部检过),但也不至于让分厂领导这么高看。我加工的零部件的质量佳,最高兴的不是分厂领导,而是我师傅。我师傅每月拿了全额奖金,不好意思全揣腰包,一到发工资那天,就请我到总厂东门外的清真饭馆,吃烧麦喝羊汤。我在分厂工作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师傅几乎每个月都请我吃一顿烧麦。

黄厂长先同我聊了几句家常,我看出他有话要说,就礼貌地停下运行的床子。黄厂长开口道:我想把宝成的团支部书记换下来让你干!黄厂长面露真诚。我愣怔了一下(群团工作应为任书记主管),然后挠着头婉言谢绝道:多谢厂长美意,但我实在不胜任,希望您让宝成继续干。“怎么不胜任?战青松那次被攮,你的冷静和果断应对,已经展示了你的才干。”“那是特殊情况,谁遇上都得那么做,再说,小曹做得比我还出色。”

黄厂长并不接受我的说法:检验一个人能力行不行,看的就是特殊情况和关键时刻处理事务的能力、胆量和担当。“黄厂长,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干不了。”“你是想另谋高就吧?”我没作答,也没法回答,因为心中确实装着自己的“秘密”。我之所以谢绝黄厂长有两个原因,一是不愿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二是前不久我偷偷报名参加了厂党委宣传部新闻干事和厂报编辑的招聘考试,正等待公布结果。“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了,你哪也去不了,再说,想调走没我同意根本不好使!”黄厂长半开玩笑地看着我。我意识到,我参加招聘考试的事儿在他这不是秘密了,他一定知道上边消息了。我恳求道:真有那一天,请您一定高抬贵手。黄厂长嗔怪道:“你小子不识抬举。”说完,扑了扑衣襟转身离去。

招聘结果很快在总厂厂部宣传栏张榜公布了,我有幸金榜题名。这次共有80多名符合条件的青工报名应聘,最终录用了5人,我排名第三。这本是件喜事,可我却一连几天高兴不起来,因为黄厂长有话在先,没他同意我别想调离分厂。朴实的父母见我为这事天天焦虑,就劝我去趟黄厂长家“拜求”。我黔驴技穷,为了把握住这个机会,只好接受父母建议,准备周日去他家拜访。

周日早晨,我正要出院门,突然与推门而入的黄厂长撞了个满怀。我即惊愕又纳闷:黄厂长来我家干什么?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那时,刚离休不久的老父亲赶时髦,“下海蹚水”,做起了小打小闹的水果生意。父亲起早批发来一推车水蜜桃,堆在院当央正往外挑选磕碰了的桃子。黄厂长与我父母打过招呼,顺手拽过一只小板凳,坐下来挑选起桃子。这个动作我熟悉,在分厂里,经常能看到他帮撵生产进度的机加工人清洗零部件的情景。

黄厂在我父母面前一个劲地夸我上进有才干,是个好苗子。他对我父母说:分厂调度老宋马上要退休了,他准备让我接替,想好好培养我。调度干好了就有机会晋升分厂厂长,一旦上了调度这个台阶就前途无量。我父母听得既高兴又感动,一起劝我:黄厂长对你这么好,还到家来做你工作,你得想好了,以后可别后悔。我站起来郑重地给黄厂长鞠了个躬,感谢道:“感谢您的器重,但我喜欢的是文字工作,我在部队时就是《前进报》的通讯员,所以希望您高抬贵手,给我这次到宣传部工作的机会。”我思忖了一下,“如果我干不来立马就回来。”“哼哼,看来你小子铁了心了,你啥时候回心转意我都欢迎”。我去宣传部报到之前,黄厂长送我一支英雄牌金笔和一个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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