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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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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鹜一家

风是暖的,冰河在融化,河面升腾着氤氲的湿气。清冽的河水泛着涟漪,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为色彩单调的运河平添了几分柔美。正午时分,我站在岸边,心醉神迷地感受着这春天的暖意。每到这个时节,野鹜一家就会出现在风荷桥东五十多米的河水中央。可是,那天,我在岸边观望了许久她们以往眷恋的水域,目光在河水中不停地仔细搜寻,却没捕捉到一只小家伙的身影。野鹜一家今年没有来,去年没有来,前年也没有来。凭直觉,我断定她们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这几年,这儿的河水没有变,河两岸的花草树木没有变,跨河的水泥桥也没有变,变的只是再也没有见到小家伙们在水中嬉戏的可爱身影。凝望河水,我心中空落落的。

发现野鹜一家在河水中嬉戏那年,离我退休还不到两年的时间,这一晃过去五六年了。那是个春意盎然的午后,我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呼吸着春雨过后大自然的清新空气,信步来到小区附近的运河河畔。远远地,我看见在风荷桥东五十多米处的南岸边,三四个衣着鲜艳的孩童,在家长和祖辈的呵护下,站在防护链外的观水台上,观看着河水中一只只正在嬉戏的野鹜。野鹜现身运河极为少见,孩子们因此惊喜得不得了。我好奇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与她们分享水中野鹜一家的快乐。

“一只两只三只……七只八只九只……一共十一只!”一个六七岁的女童,亮着稚嫩的嗓音数着。女童身旁的几个男童为河水中嬉戏的野鹜们鼓掌叫好,水中的小家伙们像受到了岸上的孩童们鼓舞,有的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好一会儿才在十米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钻出水面。有的则翅膀擦着水面风驰电掣般向远处飞去,再风驰电掣般飞回原处。有的像个芭蕾舞的舞者,优雅地在水中炫技。有的贪婪地扎入水中觅食,将水面激起层层涟漪。有两三只雏鹜,在野鹜妈妈爸爸的呵护下,跟在她们身后自由自在地转着小圈游来游去,一旦落后,就不紧不慢地追上去。野鹜的爸爸妈妈,有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和岸边的动静,生怕受到外来侵犯。有时她们会领着自己的孩子排成长队,野鹜妈妈打头,野鹜爸爸断后,她们就像一只巡航的舰队,在河水中游来游去。

女童仰起头问:“妈妈,它们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妈妈微笑着摸了摸女童的头,说:“妈妈也叫不准,不过女儿别着急,稍后妈妈查明白告诉你。”妈妈打开手机在屏幕,摆弄了几下,然后举起手机,用APP动物识别软件扫了扫河中的小动物后,告诉女童:“这是一种水鸟,叫野鹜,学名为Anas piatyrhynchos,属于鹤形目、鸭科,中文别名也叫野鸭、绿头鸭等。它们的羽毛颜色以灰褐色为主,头部和颈部呈绿色或黑色,翅膀上有明显的白色斑块。成年野鹜体长大多在50—60厘米之间,体重在1.12~2.26千克之间,体型瘦小。雏鹜体长多为25—32厘米,体重在0.5~1千克之间,全身覆盖黑色绒羽,面部、背部有淡黄色过渡绒羽。野鹜具有水鸟的特征,黑色的上体、白色的尾羽、橙黄色的脚爪……”。我暗自赞赏这位年轻妈妈的聪慧。

我家附近的这条运河,是条人工河。早在1911年春,当局为解决农田灌溉问题,组织民工用了三年时间,开掘出这条宽40米、全长28.8公里的环城人工河。河水引自城南浑河,终入城北蒲河,流经市内五个城区。运河最初名为永利河,后改为太平世河和新开河,上世纪90年代改称北运河。我打小生活在运河南岸,早年间的运河两岸光秃秃荒芜凄凉,堤不像堤,坝不成坝,偶尔见到一两棵树,也都是残杨败柳。至20世纪末,河水一直忍受着工业废水和生活脏水的污染,随处可见河堤塌方、河床淤阻,河水中漂浮、沉入的大量生活垃圾。每年夏季,运河到处蚊蝇肆虐,臭气熏天。直到21世纪初,运河的生态环境才得以改变。先是建成了八个公园和十三景,后又经过不断升级改造,实现了运河“华丽转身”,营造出“一河汤汤浓绿绕,风物满眼岸边来”的运河意境。

两岸的秀美,河水的清幽,引来一拨拨放生的爱心人士和生态卫士。她们将大大小小的鲢鱼、鲤鱼、鲫鱼、泥鳅、观赏鱼,还有乌龟放生河中,河水便多了一些灵性。也许是这些生灵的出现,引来了野鹜一家。在职的那些年里,我放弃公车待遇,每天上下班沿河畔步行往返,在这100分钟里,不仅锻炼了身体,还能观赏运河两岸的秀美景色,掌握到野鹜一家的出没规律。“春江水暖鸭先知”,我发现,每年春季河面上还漂浮着薄薄的冰碴时,野鹜一家就已欢天喜地出现在河水中。有一天,我上班途经野鹜一家经常出现的地方,忽然听到薄薄的冰面发出窸窣的脆响,我意识到,野鹜可能就潜在下面。不一会儿,河中露出个小脑袋,尔后又一只野鹜像个淘气的孩子,用小脑袋顶碎薄脆的冰面,从河水中钻出。冰碴碎裂的脆响,被城市清晨的喧嚣淹没。我驻足,观赏着河水中野鹜一家的“破冰表演”。 野鹜爸爸妈妈分工明确,爸爸带领家族成员一路向西破冰前行,妈妈断后,她身后掀起一条箭形涟漪。她们游出二三十米后,开始划着圈“拓展水域”,很快“圈出了”篮球场大小的清澈水面。小家伙们一个个扎进水中,像在戏弄岸上驻足的人们,半天也不浮出水面。驻足的人们见小家伙们躲在水下不出来,扫兴地要离去,小家伙们却从三十米开外、靠近岸边的一处钻出水面。人们恍然大悟,原来聪明的小家伙们是想远离众人,避免遭遇危险。

那几年,每年的第一场冬雪到来之前,野鹜一家便悄无声息离开北运河,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有人猜测,她们可能飞到离城区30公里外的大伙房水库苇塘深处过冬了。到了隆冬时节,运河结冻,河面像一条蜿蜒的玉带呈现在人们面前,不仅给单调的城市增添了一抹亮丽,而且还给孩童们带来了快乐。每天放学后,晶莹的冰面成了孩子们的伊甸园,在大人的照护下,孩童们忘我地在冰上抽冰尜(陀螺)、滑冰车、打出溜滑。少年们则穿上冰鞋,坐上冰车,杵着冰扦,义无反顾地在冰面上划来撞去,嬉戏不止。

随着城市发展进程的推进,运河得到了充分治理和改造,两岸的植被由过去几十种,增加到一百二十多种,由过去的四万多株,增加到二十多万株。在原有品种杨树、柳树、皂角树、油松、刺槐、京桃基础上,又多增了红皮云杉、圆柏、榆树、银杏树、梓树、楸树、桑树、枫树、火炬树和灌木类的水蜡、榆叶梅、忍冬、珍珠绣线菊、茶条槭、连翘、黄刺玫、叶底珠、玫瑰、鸡树条荚蒾、紫丁香等百余种观赏型树种。值得欣喜的是,三十亩丁香园离我居住的小区不到百米,每当春天丁香花儿盛开时节,尤其是经前夜一场春雨滋润后,河畔那片彤云般辽阔的丁香园,就会在清新的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芬芳,氤氲弥漫着河畔。走近丁香园,已顾不上分辨哪一朵花儿的香气最浓,便贪婪地深吸起她吐放出的浓郁芳香。

丁香花儿盛开时节,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市民,衣着鲜艳,慕名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市民来不及一睹丁香园的绚丽,就迫不及待地涌入花丛中,嗅着浓郁的馨香,摆姿拍照。男士被女士呼来唤去,一会儿充当摄影师,一会儿充当陪衬。女人们兴高采烈,男士们则忙里偷闲,认认真真体验沁人心脾的感觉。那一颗颗美妙的露珠,在温煦的阳光下剔透晶莹,不经意间滚落到地上,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浅浅湿润,也能营造出惊喜和诗意。而丁香花儿的绚丽,如霞如烟,给每个人的身心都注入了健康、饱满的情绪以及旺盛的生命力。

交谈中得知,看野鹜一家嬉戏的那对母女,本是慕名从30公里外的抚顺驱车来丁香园的。可是,这对母女那天没有看到丁香园的存在,这让她们很伤感。一年前,丁香园突然被园林管理部门全部清除,丁香园的消失一度引起过市民们的愤慨和投诉。我身为丁香园附近的居民,也觉得园林管理部门没给市民们一个合理交代,就大动干戈将丁香园全部清除,做法过于草率。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据坊间传闻,政府要在城市的最西边建了一个人工湖,起名丁香湖。几年后,丁香湖建成了,湖畔种植了不少紫丁香,但去过那里的人们,都觉得丁香湖的丁香不如北运河昔日的丁香园茂盛壮观,丁香湖湖畔周围的配套设施也没跟上,不像北运河的丁香园附近,除了餐饮娱乐,休闲住宿的去处外,光小有规模的超市就有三四家。那天,女童母女没欣赏到花团锦簇的紫丁香的盛开,却幸运地看到了野鹜一家在运河中精彩绝伦的“表演”。

驻足河畔,脑子不停地思考:野鹜一家一去不返,会不会与发生在这里的几起“闹剧”有关。那是盛夏的一天中午,我到河畔散步,远远望见风荷桥下观水台上,一群路人正在围观一中年男子与两名妇女发生着撕扯。两人是母女。年长的女士双手死死握住一柄抄网不松手,抄网的网兜淋着水,十余尾五颜六色的观赏鱼在网中不停地跳跃挣扎。一个气势汹汹、满嘴酒气,戴遮阳帽的中年男子,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拼命地抢夺年长妇女握住的抄网。年轻的女子抱着中年男子的腰,以保护母亲不受伤害。中年男子身强力壮,借着酒劲将那母亲逼坐在岸边草坪上。母女抵挡不住中年男子的凶猛势头,哀求中年男子放过这些刚被母女放生,就被中年男子抄上岸的小精灵。母女苦苦哀求中年男子,希望以一百元钱赎回这些鱼儿。中年男子誓不妥协,引起围观者不满。有人报了警,中年男子在民警劝说下,最终将抄网中的鱼儿倒入河中。

这件事儿过去不久的一个周六下午,就在野鹜一家嬉戏的对岸,又发生了一件事儿。我经过时,见几位大妈正在声讨一位手握弹弓,身穿浅灰色防晒服,背橘红色双肩包的四十六七岁的男子。几分钟后,我听出了端倪。这个男子一个月前被公司裁员,闲得闹心,网购了几只弹弓和几百粒弹丸,每天在运河边上转来转去,射击河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水面上的漂流瓶、水里的鱼草儿。仍觉无聊,就把目光移向了野鹜一家。他向河中的野鹜一阵瞄射,惊吓到了小家伙们,小家伙们一见到这个背双肩包的男子,就都惊恐万状地飞出很远,生怕遭到伤害,甚至岸边一有行人经过,小家伙们就会猛然惊飞。一位大妈说,自打这个背双肩包的男子出现后,河中的野鹜只剩了七只,这七只小家伙中,一只脖颈被弹丸打伤,一只左腿被弹丸打伤。大妈伤感道,不知这些小家伙在这里是否还能生存下去,还能住多久。

大妈的担心很快成了事实,不久,野鹜一家失踪了,一去不返,而且没有人能说出她们去了哪里。我不敢武断地认为野鹜一家的离去,与人们荒唐的闹剧,粗野的行为和对运河生态环境的破坏有关,但至少表明一些人没有善待她们,没有与她们共享大自然的美好,没有给小家伙们营造一个安全、可靠、温馨、和谐的生态环境。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勇气再到风荷桥上驻足,更不愿向野鹜一家曾经嬉戏过的洋洋河水中打望,我不敢带着沮丧,感受伤感。见过野鹜一家的人们,哪一位心中没装着寄望,期待野鹜一家在某一天的早晨、中午、下午或傍晚,再度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河水中,不受任何打扰,欢乐地嬉戏,自由自在地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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