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初六,夜幕初合,一弯金钩月悬在天上,月色晕染开来,让夜空显得虚幻,令人想到天宫仙境。我拿出手机连拍几张夜景,把这弯月牙和夜色里的树影一并收录,生怕它跑丢了。它在银河里遨游,全然不顾我这个钉在地上的人,却用一根无形的丝线,把我的心拽紧、牵引,又忽然松开,于是我紧绷的心毫无准备地松弛下来,一时忘了暂时的苦闷。录像时,把聒噪的蝉鸣也一并收进去,这来自仲夏的琐碎时光,似乎就有了归属。
转眼来到天津武清这处叫南蔡的村镇,已一月有余。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一个人守着一座充电站,露天的场地约有两千多平方米,从入口到休息的二层小楼成个七字形。日常倒是简单:处理些站里的事务,当个扫地僧,收拾场地,接待客人,剩下的事就围绕一日三餐来转,这倒符合我独处修行的心愿。
起初,生活规律被打乱,我很是懊恼。我是极怕突然被打乱生活规律的人,搬一次家,总要折腾十天半月才能找回节奏,这份苦,没经历过的人难以体会。何况正赶上盛夏:白日烈日炎炎,水泥地热得像蒸笼,稍一活动汗就像泉水般涌出来,一天要换四五次衣服,每次都能拧下一两水来,衣服干了,就显出一层浅浅的盐霜。
为避开烈阳,我老老实实躲在办公室吹空调,除偶尔出去处理客人遇到的故障,其余时间慢慢找回规律,开始阅读。也许是许久没做纸质阅读了,新买了朱自清的《经典常谈》、国学书《止学》、蒙田的《蒙田美文》,但每次读不过半小时就犯困,看几十页眼睛便酸胀,衰老的征兆似乎提前降临了。若今后因身体不能读书,我无法想象那将是怎样的苦痛。
前段断断续续读完郁达夫的《沉沦》、胡适的《四十自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是一套丛书。封面注明是经典文集,每位大师却只选了几篇,内容单薄,看得出选编者没有用心。好在读到了郁达夫的《故都的秋》和《沉沦》,让我重温民国大师们严谨的写作态度和深厚的文学修养,实为难得的精神享受。就写作风格与国学修养而言,我尤其偏爱民国大师,他们留下的经典是我们后世写作者取之不尽的源泉,也让我感受到汉语文字的力量。
也许是夏天燥热,郊区蚊虫多,苍蝇乱飞,更让人心烦。我买了苍蝇拍、杀虫药、粘胶条等武器四处灭杀,加上艾草蚊香轮番熏烤,总算清静了许多,心情也不像刚来时那般焦虑了。
多年的漂泊,让我习惯了随遇而安。我一个南方人能在北方住下来,一是因曾有八年的北漂生活,打心眼里喜欢北方的人文环境,与北方人打交道不累,多数时候可以直来直去,同事朋友都处得来。凡是打过交道的人,多半会评价我一句“实在”。这词可褒可贬,对我这般普通平凡的底层劳动者,笑纳便是,索性不去争辩。
二是想北上来完成一个心愿——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完成计划中的几部小说,给自己的一生一个收尾。这个想法一直深藏心底,在没有结果之前本不该说出来,今天写进这篇随笔,倒是对自己起了警示:不能再欠下这个心愿,让余生活在不安里。我越来越觉出时间的珍贵,想写的主题也正逐渐聚拢,有了非写不可的冲动。水到渠成,只有动手去写,才能瓜熟蒂落。
年轻时,我最大的心愿是去当兵,像父亲一样做一名军人,无奈与那身绿军装无缘,只好弃武从文。我深知自己天资愚钝、学识浅薄,没系统学过写作,必须下笨功夫,日复一日地坚持。懵懵懂懂写了这些年,始终不得要领。有时灵感来了没抓住,错过了创作的黄金年龄;有时又觉才思枯竭,难免感叹自己一事无成,不是当作家的料。
相比那些著作等身的大师,或同样草根出身的素人写作者——菜场作家范雨素、外卖诗人王计兵、民间诗人张二棍、国民诗人余秀华——我看到了自己的差距。写诗缺乏灵气,把握不好现代诗的节奏,语言缺少朦胧美,总有散文化的毛病,难以带给读者愉悦;偶尔的小情小爱、自作聪明的心灵感悟,满足了自己,却感动不了读者。一个写作者若写不出有生命力的文字,终究是件遗憾的事。
作文方面,我一直驾驭不了宏大的主题,不敢碰深刻的哲理小品,对人生的大词保持谨慎。看见苦难,却写不好苦难,怕写着写着就往阴暗处去,难免抱怨;看见不公,不敢仗义执言,缺少鲁迅先生那种“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霸气。起笔时常常左躲右闪,隔靴搔痒,不能于无声处见惊雷,读者爽快不起来,自然无法共情。而抒情叙事,视野局限于一己之地,洞悉不了人情世故,跳不开自我的心境,资质平平,困于平庸,难有佳作也就不奇怪了。用句大白话讲,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今天有幸读到冯骥才先生的散文《苦夏》,领略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心智。在四季里,他避开春之勃发、秋之灿烂、冬之静穆,独独偏爱夏的苦涩与艰辛,尤其是夏天生命的极致,令他心神激荡,在滚烫的日子里写出更多经典。他说,没有苦夏的磨砺,便不会有秋日丰盈的收获;熬过酷暑,方能遇见清风秋光,抗住世间苦楚,方能接住生活馈赠的甜。而我尚未摆脱平庸,心智迷失,活得不洒脱、不通透,这大约是我写作困于困境、停滞不前的根源。
想想身边的底层劳动者。我熟悉的卡车司机,早出晚归,中午只能啃个馒头、喝瓶矿泉水或泡碗方便面对付,烈日下搬运货物,挥汗如雨也要咬牙坚持。种地的农民,辛辛苦苦种出玉米、土豆、蔬菜,拉到集市却卖不上好价钱,只能一堆堆贱卖。夏季瓜果蔬菜虽丰盛,可对在地里讨生活的农民兄弟,他们的苦夏,哪一个不比我辛苦得多。若要检讨,我得先检讨自己是否忘了本,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
别无他法,继续写吧。像一个跌入谷底的人,沉下心来,与草木相伴,把自己放进每一段文字里,让心神归元,抒发内心真实的感悟,不再执念于靠写作来证明自己有才华、是名副其实的真文人,混一顶诗人的桂冠,沾沾自喜、自欺欺人地活着。真正觉醒的人,不会因得失惶恐,因名利焦灼——“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既要看到自己的渺小,也要认真弥补自己的缺陷。
乡村野地的杂草荆棘丛中,夏秋相交时节,牵牛花灿烂地开,一朵接一朵,以喜悦之姿接受阳光普照。即使朝开午谢,花期短到只有半天,也要尽情释放自己的盛情。宋代杨万里有诗云:木犀未发芙蓉落,买断西风恣意秋。道出牵牛花在秋日清晨恣意绽放的豪迈。从仲夏开到金秋,一朵接一朵,不遗余力地开,以各种颜色惊艳地开,似乎只想证明一件事:因为热爱,所以盛开。
细看人间遍地草木的苦夏,或许别有一番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