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女人

村子里来了陌生客人，恰好赶上这家女主人在家，无论你是问路还是打听人，女主人都会热情地招呼你落座，并给你沏上一杯热茶，然后再慢慢接受你的问询。后山女人的热情好客好像是约定俗成的，从来不会显得拘谨和小气。如果来的客人是熟人，或者是远途归家的游子，回到村子里那就是贵人，家家都会出来迎接，邀请你进家门恰茶，吃饭。女主人会把家里最好的菜拿出来招待，腊肉、腊鱼不算，还要顺手去鸡笼里抓一只生蛋的老母鸡宰了，用泡椒、生姜给你来一盘炒土鸡，实情实意，让客人难以拒绝。后山女人招待起客人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盛情，不怕你多吃，就怕你吃不饱。酒有自家酿的米酒，菜是自家种的蔬菜，还有自家过年积攒下来的年货，一定管你吃够。

我对后山女人的印象，应当从小时候说起。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湖南衡山后山籍的女人，你一定要珍惜。如果你有幸能够跟她谈上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那她会用一辈子的付出来对待你的。要不怎么说：“湘女多情”呢？湖南籍的女子，除了地域上的区别，性格上还是有很多共性的。她们要么不认定你，一旦认定你了，那就肯定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怨无悔地跟你过一辈子。但你也绝对不能辜负她，一旦你辜负了她，她有可能拿命来跟你拼。性子之烈，超乎你的想象。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湖南衡山后山这片贫瘠的土地，普普通通，典型的湘南小乡村，丘陵山地，一座山头连着一座山头，靠近南岳的那些高山峻岭，则是我们后山特有的山地村庄，不仅口音不同，地域文化也略有差异。后山女人都有遵循祖训的良好品格，读书不一定多，但基本上都是知书达理，贤淑善良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低调内敛。即使是精通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也很少张扬自己的才华。小时候的玩伴小琳子，从小就去了长沙跟叔叔学习皮影戏，算是受到艺术的熏陶，几年不见，回到家来，举手投足间，浑身就多了一重韵味，很有几分仙女的气质，说话都是轻柔、温和、暖心的。小时候与她在路上相逢，她那盈盈的一个微笑，竟然让我念念不忘几十年。后山女人的柔情，怕是一般外人很难懂的。可惜这辈子没能跟我们后山女子谈一场甜美如蜜的恋爱，感觉自己白白生长在后山这片土地了。曾经有个机会让我接近一位魂牵梦萦的初恋情人，终究自己没有勇气去表白，错过了一段美好，只能放在心里慢慢回忆了。你想啊，如果每天用家乡土话说着悄悄话，聊着甜言蜜语，甚至是小夫妻私下的打情骂俏，想想就很美。我们隔壁村有个女裁缝，嫁了一个中学老师，那可谓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女裁缝在外做活，她那当老师的丈夫就会上门来接，把她宠得跟公主似的，她也就越发的娇贵了，就连偶尔撒个娇都要惹人垂爱的。

按照我们湖南人的个性，我们后山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具备几大明显的共性特征：一是恰得苦，二是耐得烦、三是霸得蛮，四是不怕事，五是不服输。从这五个方面来了解我们后山女人，也许你会重新认识我们后山女人，知道进退，也懂得如何守护。后山女人一旦对你动了情，那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足以感动上天的。

先说恰苦这件事，后山女人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群体之一。最让我心痛的是我的母亲，母亲身上几乎完美体现了后山女人的多重品质，吃苦耐劳、热情好客、精打细算、孝顺长辈、与人为善。母亲幼年很苦，我外公外婆过世得早，母亲从小就寄养在叔叔婶婶家过，那时还没解放，家家都吃不饱，穿不暖，母亲是以童养媳的身份嫁到我们家的，在我家至少能够吃饱饭了。母亲从小就学会了做各种家务，针线活做得十分精致，饭菜也做的好恰，在我家，父亲排行老大，母亲就是家里的大嫂，父亲兄弟四个，在年轻的时候都早早成了家，大叔招工去了株洲，二叔招工去了耒阳，都吃了国家粮，那时是很了不起的大家庭。父亲从部队转业后，也分配在地方，当了一名国家干部，母亲为人忠厚，团结四邻，把一家人照顾得很周到。在我的记忆里，母亲身子比较弱，力气小，很少能干挑担子这些重活，在大集体的时候，她还参加过修水库，晚上打着火把去挑泥土，在当时的环境下，每个人都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其实，那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她始终坚信，一个人一辈子吃点苦没什么，只要这件事有意义，最苦最累都值得去干。

后山因为贫穷落后，人多地少，在大集体年代，很多人家都吃不饱。我们家兄弟姊妹四个，父亲在外工作，平时家里就靠母亲一人料理家务，奶奶年事已高，只能闲时看看家，做饭时烧烧火，我们那时还年幼无知，除了去山上打柴，去河里摸鱼，其余家里的事都帮不上忙，里里外外全是母亲一人在操持。无论是粮食紧张的困难年代，还是改革初期的茫然时期，母亲总是会千方百计把一家人的生活调理的有声有色。粮食不够，就把红薯、南瓜混到米饭里一起煮，红薯饭、南瓜饭的独有香味也滋养了我们。每次青黄不接的季节，母亲总是有办法度过难关，一是靠上一年秋收时节攒下的干菜，二是靠去地里挖野菜补充营养。母亲是最有耐心的，我们抓回来的小鱼小虾，她会把它们清洗干净，然后放到铁锅里煎熟，再逐一挑出杂质，烘干后密封收藏，可以吃上很多天。母亲对于吃的耐性超乎我们的想象，最普通的食材，在母亲的手里都能变成精良的美食。

后山地域不大，土地也不肥沃，粮食产量不高，农作物品类也不多，除了水稻、黄豆、高粱，其余也就是红薯、萝卜、凉薯这些蔬菜了。水果很少，也没有企业，山上有野生的油茶树、竹笋。因为经济条件差，后山的女人从小就会治家，用后山话说：这个女人发狠呢，硬是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搞得红红火火的，真的不简单。当家女人不仅每天把几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能想方设法地多养鸡、养猪，勤俭持家。秋天收获的季节，就会把吃不完的豆角、萝卜、辣椒，腌制出各种口味的泡菜、或者晒干储存，以备开春青黄不接的时节，家里还有存留的蔬菜，做出各种美味佳肴。料理家务，人情往来，后山女人都是当家的一把好手。从嫁到婆家那天开始，会过日子的女人心里就已经盘算好，家里有多少地、多少田，多少家产，作为当家女人，一定会做到心中有本账。在大集体的年代，一个女人嫁到村里，那是一件大喜事，全村男女老少都会上门来祝贺，办喜事的时候，各家各户都会派出一个劳力来做事，男人负责劈柴、担水，女人负责烧茶、拣菜、切菜，队长分工后，大家配合默契，事情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虽然几个女人聚到一起也会家长里短地闲聊，但基本上都是围绕居家过日子，话题轻松，大家都过得舒心。

说到后山女人的脾气，也常有因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吵架骂娘，霸起蛮来也是挺可怕的。多数是因为争执某块菜地的归属权，或者屋前屋后分界的纠纷而吵闹，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吵架，主要是打嘴仗，骂的话很粗俗，很难听，大有拼它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当然，这个时候总会有其他女人出来劝和，双方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头晕脑胀才会收兵，被自己家的男人拉回家去。如果这口气顺不过来，第二天碰见了还会继续开骂，一声：“你咯个挨千刀的”，对方一句：“你咯只狗时咯”，开局就是互撕，唾沫横飞，让人不得不佩服女人吵架的耐力。这些吵架的对象，有妯娌之间，也有邻居之间。都在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往吵完架，用不了多久，彼此又会打招呼，又会慢慢地一起闲聊，慢慢地回到日常。

当然，后山女人并非如此的世俗，大凡家底殷实的家族，培养出来的女子也不比男人差。论见识、学识，后山也出过像唐群英那样的一代女杰，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那才叫站得高，走得远，看过大世界，见过大世面。后山女人骨子里天生就是不服输的，当年闹革命的时候，青年毛泽东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曾经到过衡山，也到过后山的白果，给穷苦百姓讲述了很多革命道理，其中男女平等的思想，让后山妇女们看到了生存的希望，白果妇女那年大闹祠堂，硬生生地把那些大地主、大封建家族的祠堂闹了个天翻地覆，打破了女人不能进祠堂的旧风恶习，她们闹祠堂的伟大事迹还被载入史册，成为唤醒中国妇女解放的冲锋号角。把不怕事，不服输的精神演绎到了极致，这样的女性精神是值得后辈好好传承和发扬的。

昨天翻开朋友圈，无意中刷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老乡了，是后山贯塘的，叫小玲。我也没有特意备注，就一直以这个名字和她在微信里交流，从来没有见过面。看她朋友圈发的照片，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打扮的很精致，水（读“许”）色很好，看来她过得很不错。她说自己在广东中山做生意，闲空时还抄抄经书，一笔小楷已经习练得很有功底了。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在做微商，我还找她买过老家的小鱼干和萝卜干，品质非常不错，味道也很正宗，由此她给我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从她身上，我似乎看懂了后山女人特有的精神气质，突然有了想写篇关乎后山女人生活喜乐与个性情感的文章，但又感觉这个话题大宽泛，太浩大，担心自己驾驭不了，写不出彩，那就对不起这个命题了。我隐隐地感觉到，从她们身上，有很多珍贵的东西值得去挖掘，去雕琢，去发现。就像雕刻师，能够透过一块普通的石头，雕琢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来。故事说一个小孩看到雕刻大师从石头里雕刻出观音来，他好奇地问雕刻师，你怎么知道观音就藏在这块石头里啊？雕刻师微微一笑，告诉他，因为他心中有菩萨，是预先就看到了观音藏在这块石头里。我没有这样神奇的雕刻手艺，我不知能不能把后山女人从那些普通的石头、木头里雕刻出来。我仿佛看到一群衣着朴素，性格开朗，聪慧贤淑，勤劳能干的女人，正在淡定地向我走来，心中的人物形象渐渐丰盈起来。

后山女人到底该如何来描写呢？文章写到这里，我仍然觉得意犹未尽，还是没有写出后山女人骨子里的精气神，性格里的温和与柔美，多情与善良，热烈与质朴。如果跳出地域眼光来看后山的女人，我倒觉得我还得重新来认识后山的女人，她们是一部尚未读懂的书。如果我回到家乡，恰巧遇到一群后山女人，正好坐在她们中间，我肯定不知道该如何陪她们聊天了，一定会被她们七嘴八舌的说到面红耳赤不可。不过不用怕，后山女人一旦心疼起人来，那也是柔情似水，会让你觉得来人间一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