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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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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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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故乡来

1

王维有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杂诗三首》)

岑参则谓,“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逢入京使》)

显而易见,乡愁是个巨大的话题,在中国,设若专门撰写一篇有关此主旨的论文,稍稍不留神,恐怕便可直接出书了。但小孩子可不知道什么乡愁不乡愁,在苜蓿地里疯跑驱蛇的年纪,在葵花朵朵碧空万里的年纪,在月光下摔野跤的年纪,在背着妹妹下河捕鱼的年纪,巴掌大的一片天,已经就是全世界。

当然,尽管时光之河流过了三十年,四十年,一些场景已随风逝去,倒也无须过多怅惘。何必满腹的小矫情呢,非得摆出一堆“可贵”,去掩盖那些年代的困厄与悲苦。今日也会很快变成旧梦,怀念可以有,至少不是用来阴阳目下眼睛里一切的藉口。

 

2

没有人会说出这些秘密:苜蓿地里的小孩子“疯”,蛇儿“疯”,连蒺藜亦然,碰上老道的,可以扎破薄薄的鞋底儿;葵花朵朵,碧空万里,小孩子身处其间,却仿如迷宫,一直走呵走,哭到要岔气;月光下摔野跤的不止小孩子,还有少年、青年,因为漫长的夏夜太漫长了,家里油灯若豆大,不去外边玩耍,确实又无觉可睡;背着妹妹下河捕鱼,更没那么容易,哥哥七岁,因为家里穷,被“勒令”辍学……小孩子背着更小的孩子,先须走上一里多地,再爬上河堤,上山容易下山难,继而下到捕鱼坝,滚着爬着,说不定过后被父母知道了,屁股上还跑不了一顿铁板烧——就像大多数人读《瓦尔登湖》,都被梭罗感动得五体投地,外加佩服折服,想想瓦尔登湖诶:原始、静谧、朴拙、粗犷,以及笔者迷人之落落寡合、他那声若惊雷的沉默。

这就完了哟。殊不知梭罗在做的,本就是一项社会实验,可能他在貌似演绎刀耕火种之际,伊家铅笔厂正全力开动,且他的富家母亲也在几英里外为之忙乎一顿丰盛大餐。不要讲梭罗虚伪,是因为信息不对等,读者不曾深入了解而已。

 

3

乡愁对面的是漂泊。而漂泊是什么样子呢?古人羁旅行役之状描摹的似乎太多了,这令一些读者成功“脱敏”,见怪而不怪,那就引用一些现代的元素来填充,“在将近三十年中,梁庄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了中国的大江南北。西边最远到新疆的克拉苏、阿勒泰,西南到西藏的日喀则、云南曲靖、临近南边界的一些城市,南边到广州、深圳等地,北边到内蒙古锡林浩特,国外最远有到西班牙打工的。他们在城市待的时间最长的有将近三十年,最短的才刚刚踏上漂泊之程。”“ 在一座寂寞的寺庙里,一个和尚坐在阴暗的大厅侧面,背景是久远的佛教绣像。年轻和尚闭着眼睛念经,桌子上摆着《佛经》《金刚经》和卦筒。被他的淳朴、声音和专注的形象所吸引,我坐下来,听他哼唱一段。悄悄往桌子上的箱子里放一百元钱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睁开,犀利地看着我,说‘别人都至少给三百。’我尴尬地逃了出来。”“俺们来西安都快二十年了。1992年收罢苞谷来的。女儿红红个多月,我抱上来了。娃儿(子)一岁三个月,留在他外婆外爷家。我卖菜,女儿跟着我,冬天也可冷,我弄个小被子一包,抱上去,立在火边烤着,冻得浑身发抖。”“向学和他的伙伴们并没有融入这新的生长之中,他们不是‘工人’,还没有‘工作’的感觉。他们在这工业的肌理之内讨生活,但是,却又与这工业无关。”

……

上边几段内容皆来自著名女作家梁鸿的纪实文学《出梁庄记》。

改革向纵深发展,还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会伴有无比巨大的阵痛。那时候读它,感觉确实是共情多多,无比契合。然而,慢慢地,一切信息茧房在坍塌,原来纵使是那些发达国家,在城市化的过程中,同样的场景,一点不差,甚至残酷三倍五倍甚或十倍地在发生。无法否认,这些文字、数字,放在文章里,终究波澜不惊,可假设到了任何一个人身上,全都惊天动地。然而,必须要问一句,“不然呢?”那是不是有上帝视角来抹煞这种人类历史上固有存在的城乡差别?还是可以更“公知”化地在白日梦里一蹴而就?并不只是农民工吧,笔者是下岗职工,还有现在城市里千千万万走出去,走到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的失业者,都应当让作家们来写写。按照唯物辩证法的原则,是不是应当写全,悲欢离合,悲欢离合,但凡少一个,那便不客观。再回访一下那些“主角”“配角”们,这些年,家庭发生了何等变化,老人现在拿多少“老年金”,孩子们有多少大学毕业,多少参军入伍。最后,回到那些“梁庄”,看一看屋宇道路,是否日新月异。

最后一点是,试问书中人,那些受伤的,那些故去发丧的,在整个打工队伍中的比例是多少?这些应当受到关注,但为什么那些成功者莫名在描述中弱化与漠视?以此而论,到美利坚费城肯辛顿大街上观一观,就可以代表整个北美大陆了。

 

4

结论来了,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平等。资源的不同,造成了不同的“风景”。

而且,古今中外,一个国家的建设,断不是以一众小文人的伤春悲秋所能解决的。譬如,在网上,二十年前就在渲染老家农村的空心化老龄化,二十多年过去了,统计过没有,到底有多少村子彻底退出行政序列,完全荒废?而村子里的打工者们,又有多少真正长期在城市定居?出生率降低,可不仅仅是农村独有的问题,老龄化的,也非仅有东方大国。哪来的一帆风顺皆大欢喜的社会变革,哪来的不经历风雨,便有彩虹。

初夏时节,老家村子里同族的侄女结婚,略略叙述一下所见所闻:确实,村子街道上不热闹,出来进去的,也以中老年人居多,但大部分年轻人在附近的工厂工作,到了晚上,一部分,到城里居住,一部分回村里。这个比例不好具体统计,况且,一个村子的数据,根本无法涵盖大江南北的千千万万。村子里大部分街巷,都硬化了路面,有柏油的,有水泥的。这其中有两个点儿,一个是不限于“街”,还有“巷”。巷子硬化地面有个标准,大概就是宽度不低于多少米吧。另外,各村田里的“阡陌”硬化率现在也很高,这就意味着耕种相对减轻了一些辛苦。同族的兄弟家,不算村里的“拔尖户”,也不拮据,他家新旧瓦房各一,因为之前儿子结婚,又在县城买了楼房,房贷有,不会太多。车子呢,他自己有藉以谋生的电动餐车两辆,家用电动两轮三轮若干,五菱面包一辆,儿子结婚时新能源电动车一辆……现在到了女儿结婚,亲友“聚日子”,喜宴在村里的饭店举。

说到饭店,本村一家做得挺大,后村一家做得更大,已经比肩县城的中端规模了。故乡附近的村子,是本县的农业区,工厂不多,所以,能够养得起两家装修给力的“大饭店”,能说明很多问题。

 

5

为何要漂泊,押韵一下调侃——为了更好的生活。

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大锅饭的国有企业,这些注定是回不去了。与其说乡愁的痛脚,不如说一说高铁的迅疾。古人形容“朝发夕至”,现在则以小时论。回乡八百多公里,京沪线上,三个半小时。早先就笑言,这等于早上或中午约了饭,到了时候,一点不耽误。

于是,又忆及父母晚年的侍奉,万幸没有留下遗憾——死亡是终点,除此,其他的扪心自问。因而,这乡愁呵,情怀终归于情怀,将来的将来,坐在老家的书斋里著述,又会想起江湖,“刀光剑影”,“白马西风”。

于是,唏嘘不止。似乎从未远离,还在万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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