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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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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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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有雪

1

雪后的光阴很粗砺,扑扑簌簌的,像一首征人诗。

麻雀们,至少在某一刹那,恍如绝迹,也便无法再去印证鸿爪深浅,鸣声悲喜。幸好有猫儿潜踪而去,脱落一些梅花烙,在雪地上星星点点,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呵气如云,阳光灿烂过一阵子,后来天光变幻,连心情都跟着若明若暗。

确切地讲,迈过的每一步皆是世界的尽头,这不是个比喻,而是结论。诗人海子曾经懵懂而痛楚地嗫嚅,“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地球在你屁股下/结结实实/老不死的地球你好”(《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地球是圆的。几何学的优雅与绝望,如出一辙。

2

一切来得永远恰如其分。蝼蚁们在地下沉睡,抑或便是醒着,也无法改变任何结局。少年时代有一次跋涉在去瓜田的路上,忽然大雨倾盆,头顶上的云团黑如锅底,其间雷电大作。此前总在评书里听所谓天威难测,原来天威就是那个样子,足以碾压一切,抹除一切。

那些在巨大的天灾下苦苦挣扎的人,无不如是。地震,火山,海啸,雪崩。地球自星球成型以来的46亿年里,无数物种堂皇登场,又悄悄退去。于是,似乎无穷大、无穷小的概念,遽然有了意义。或许在一只虫儿的眼里,任何一束绽放的烟花,都若渡劫。

3

蝼蚁们在地下沉睡,雪的融化,一点点崩溃。松枝上的,屋檐上的,坍塌的总是猝不及防。而冥冥之中,这一切来得既没有太早,更没有太迟。庄子有云,“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庄子·天道》)。年轻时代,尤厌谈玄,目下想来,哪来的啥子“玄”哟,自然的铁律往往直白而具象,是便是,非便非。譬如到底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又或二者皆在更深层次的梦境里,虽不至于若东坡说“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念奴娇·赤壁怀古》)那样彷徨,起码的科学态度还是要的。

梦的问题,庄生说不清,东坡亦然,弗洛伊德们同样徒劳。方才还在微信上回复师友“思维如神迹”,本属无心之言,却原来竟是妙语天成。“人的潜意识是没有逻辑、没有时间、没有道德的”,这句话是否出自弗洛伊德,已无从考证,但约略所指,并不违和。

4

又是雪日,又是元旦,本该庆祝,因为是否属于晚来天欲雪,还是夜深知雪重,都不重要嘛,最重要的一种涌动的心境。然而,扫兴的话却不吐不快,一个孤儿,一个浪子,自古以来,便没有庆贺的资格。

数日前一次座谈中,有客建议可以适当减少关于母亲的主题。张爱玲在《金锁记》的开篇即写道,“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诚然,审美疲劳客观存在,再好的月色,看了三十年,不凄凉才怪。可是,“反例”一样熠熠生辉,摄影家焦波老师自1974年起持续30年拍摄父母影像,积累照片12000余张、录像600余小时,1998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了《俺爹俺娘》摄影展……

5

读者需要作品主题与承载内容的陌生化、差异性,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还是给作者一点点时间罢。母爱的伟大,不必赘语,好像怎么恋栈,皆不为过,事实可能却是另一个样子。父母健在是一回事儿,等他们亡故是另一回事儿。古来曰孝,节假回去与父母聚餐承欢膝下是一回事儿,等他们瘫痪是另一回事儿。没有亲手长期照顾过卧床老人的儿女,不会晓得个中的甘苦。光夸夸其谈是无感的,什么事情,经历经历,结论自不相同。

结论是什么呢。雪日,节日,乡愁一下子泛滥成海。既有关于父母的纪念,也有关于妻儿子女的相思,但电话不要乱打,省得搅得大家一起黯然。一个人成熟最大的标志,便是学会承受。不言不语,沉默震天。

6

趁着佳节雪景,拍了一上午各个阶段的照片,中午合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然后,在其下附语,“元旦半日,打扫,洗澡,抄诗,煮饺子。”饺子几乎就是北方过节的“硬通货”,除了初伏日的凉面,大概算得上一路通吃了。因为即便是腊八,早上腊八饭,中午还是水饺。

一日悠长,江淮的雪一点风骨也无,等到黄昏,已经化到七七八八。最新的习惯是一旦闲下来,总是间或打开家里的摄像头瞥一瞥,毫无例外,岳母大部分时候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妻下班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双儿女,惟饭时最活跃。

7

雪日抄诗,抄来抄去,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小段洛夫的诗句:

嚼五香蚕豆似的

嚼着绝句。绝句。绝句。

你激情的眼中

温有一壶新酿的花雕

自唐而宋而元而明而清

最后注入

我这小小的酒杯

我试着把你最得意的一首七绝

塞进一只酒瓮中

摇一摇,便见云雾腾升

语字醉舞而平仄乱撞

瓮破,你的肌肤碎裂成片

旷野上,隐闻

鬼哭啾啾

狼嗥千里

现代诗里为何一向推崇以洛夫为代表的创世纪诗群,内核便是中华文明之不断绝,起承转合,一笔一画,虽是新诗,却有巍峨古风气度。既不一棍子打死,又不全盘照抄,这才是新诗当有之格局。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是多么浅显而朴素的道理,没有继承,何来的发展?于固有的国情而无视,连洋垃圾都敞怀而纳的蠢货们,需要醒一醒。

8

因为“斩杀线”一词大火的缘故,比较有规模有选择地接触了其原始UP主的一系列视频。兼听则明,睁眼看世界,在一个有西雅图收尸人背景的中国留学生的身上,看到了许多许多阿美利坚人的影子,形形色色,三教九流,讶异确乎更多一些,可也尽在可以接受的范畴。无非就是人性被资本魔化,肆无忌惮。

下雪天最是西雅图流浪汉们的噩梦,明日能不能在港口附近一个小巷子里瑟缩醒来,这是个问题。

9

雪后的光阴很粗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一个孤儿,一个浪子,沉默了十三载,山不来就吾,吾已来就山。

但温暖嘛,就在于汝之取舍。雪后第二天,小儿生日。

他们在镜头下的厨房里进进出出,到日上中天时,会有一锅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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