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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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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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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诗记

以往多次在文字里提及有关鲁迅先生于北京绍兴会馆钞古碑的事迹,而若是没有进一步的“钩沉索隐”,估计大多数人也就停留在中学课文的这个范畴。《呐喊·自序》是读过多遍的,每每读到“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这一节,很难不共情,不动容。一个寂寞的人,做了一些寂寞的事,看似凄惶与偶然,其实世界上的事,一饮一啄,必有缘故。

兴致终于还是被触发,暂时手底下的活计青黄不接,仿佛有了一点点与先生当初类似的场景。于是,信马由缰,搜索了一些相关资料,大概内情如下:既然对于那段时光只能“钞古碑”是有负面情绪,那么肯定无奈的成分居多。首先,背景是洪宪帝制时袁世凯的特务迫害。周作人如此回忆,“北京文官大小一律受到注意,生恐他们反对或表示不服,以此人人设法逃避耳目……教育部里鲁迅的一班朋友如许寿裳等如何办法,我是不得而知,但他们打麻将总是在行的,那么即此也已可以及格了,鲁迅却连大湖(亦称挖花)都不会,只好假装玩玩古董,又买不起金石品,便限于纸片,收集些石刻拓本来看。”在袁世凯死后,鲁迅还继续抄碑。周作人认为,这是因为鲁迅因抄碑而“发生了一种校勘趣,这兴趣便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才被创作和批评的兴趣替代了去。”其次,鲁迅先生很早就形成了抄书的习惯,譬如1895年前后,鲁迅“课余搜集、抄录古书的兴趣日浓”。据周作人回忆:“在癸巳以前,在曾祖母卧室的空楼上,南窗下放着一张八仙桌,鲁迅就在那里开始抄书的工作。”“最初在楼上所做的工作是抄古文奇字,从那小本的《康熙字典》的一部查起,把上边所列的所谓古文,一个个的都抄下来,订成一册。”第三,深受章太炎、寿镜吾两位老师的直接影响。可见,躲避政治迫害不过是诱因之一,袁世凯做了83天皇帝,按说若无兴趣,完全可以放弃,实际情况却是先生继续为之,其收集摹写的金石材料,包括石刻、瓦当、砖文、印章、封泥、铜镜等类别,时代涵盖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李新宇、周海婴主编的《鲁迅大全集》第22至28卷,为《鲁迅辑校石刻手稿》,共收录鲁迅抄校的石刻790余种,手稿1700多页,主要是碑铭、墓志、造像。另据萧振鸣先生发掘,尚有《秦汉瓦当文字》《汉石存目》等近三十种鲁迅手抄的金石著录稿本未正式出版,现藏于鲁迅博物馆、国家图书馆等处,体量超过1600页,其中含鲁迅手摹金文437页、抄碑残稿73页等。据此估计,鲁迅“钞古碑”的手稿应该大约有3500页。那么,时间跨度有多久呢?可以确定在1915年春到1918年底之间。这段时间,鲁迅从摹写秦汉砖瓦开始,1917年起大量摹录古碑,至1918年底,逐渐停止“钞古碑”,转而主要进行创作和批评。(以上资料大部分来源于2020年第2期的《人文杂志》,作者许可。)

为何要感慨先生钞古碑的行为属于“一个寂寞的人,做了一些寂寞的事”呢,因为,若无类似经历,是极难感同身受的。当年在学校的课堂上,读到绍兴会馆这一段,大约是无感的,或只以怪癖视之,并不晓得多年之后,会有恒久之致敬。毕业分配工作,入职到一家国企在乡镇的分公司,那一年是1997年。一方面是工作环境使然,基层单位嘛,人员素质偏低,大家业余的活动,除了喝酒,就是打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光。某一日,酒后忽觉——难道这一生就这样混过去了吗……另一个原因则是社会背景,当然,倒无什么特务来窥探,但那个年代,改革开放进入了深水期,社会上的波澜动荡,稍稍是有一些的,而且对于吃“公家饭”的,村众情绪尤其复杂。又兼所在地区世情特殊,所以,这令人相当困惑。总之,就是各种抑抑难申,思之再三,遂之重新拿起书本,也尝试写诗。说写诗就写诗,没这么容易,章法从哪里来,灵感从哪里来?唯有背诗。可那时候心里既苦闷又浮躁,根本静不下心来,试来试去,发现抄诗可以修正这一BUG。所以,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单位里的废旧纸张便遭了“殃”,更有意思的是,一直抄了近三十年,基本是废物利用,没有敢奢侈到肆意使用白纸的地步。

其后两三年,通过朋友拿到了一些老年大学古诗词课程方面的资料,三四页的样子,而且,网络慢慢普及,这才真正意义上接触到诗词格律。再后来才是购得王力教授所著的《诗词格律》集子。但抄诗或者说抄书的习惯依旧一脉相承,从《唐诗三百首》《全唐诗选释》《全宋词选释》、宋诗明诗清诗,到其他古典典籍,以及现代诗部分,反正能拿来抄一抄的,都抄了。而且,有的反复抄,以唐三百最有代表性,前前后后抄了上百遍不止。抄诗的目的也慢慢定型,通过抄写,形成肌肉记忆为其一,毫无疑问,这是个笨法子,不过,十分有用。另外的野望是书法,字帖还是练过一些的,自感天赋较差,起码天天写字,不至于掉水准。一个人的生活太有规律了,几乎一眼到底,也好,也不好。在那些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岁月里,精神上不强大,疯掉是迟早的事儿。与抄诗几乎同样“历史”悠久的,还有另外一个习惯,那就是打红警,各种版本,跨度是20年,好在历来无瘾,抄诗抄倦了,拿来缓冲缓冲,感觉也是极好的。东汉王充在《论衡·儒增》曾言“一弛一张,文王以为当”,又所谓师出有名,反正得玩游戏这件事做做心理建设。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那些幽暗节点,往期文字里,都要把周身上下放在显微镜下了,再多说则无益。心境破了,便须找补,估计今天的网络热词“缝缝补补”便是这么来的罢。在国企,在私企,在行政,又在私企……走马灯似的兜兜转转,永无停息,不都讲生命在于运动嘛,可运动得太放肆了,容易昏头。时间很快到了客旅江淮,于是乎,像夜晚,像节假,大量的闲暇时间被释放出来,不来抄诗,简直有点“暴殄天物”。本来因为买字帖,顺带在网上买了一些“练功”纸,拿到手一看,忍不住便莞尔一笑,那种薄如蝉翼哟,你若有工夫,自放马过来。之前抄诗,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旧报纸用过,打印纸的包装用过,最常用的是孩子们的作业本,量大管饱,你让他们两面写,人家就两面写了,哼哼哈哈,最后却总能在家里的犄角旮旯找出一堆。别人出差行李箱里各种生活用品,这倒好,屡屡搞出几撂小孩子的作业来……“练功”纸不仅光滑不摊墨,而且小小一本便有百页,心得便是,多多益善也。

一个寂寞的人,做了一些寂寞的事儿。爬过六年山,日日不辍,辨花识草,觅湖寻溪,结果走坏了膝子。维护客户十多年,每每酩酊大醉,肝功能才会预警亮起红灯。凡事讲究一个度,不过,抄诗这件事,到目前,除了间或拇指有些肿胀,其他皆可。要什么松下风流,要什么能饮一杯无,要什么寒江独钓,要什么天气晚来秋,全都不如案前伏笔,刬一刬精神的荆蕀。历来反感“神化”,然而,良好的生活习惯真的是催化剂,是止痛药。要不然,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鬼知道要把自己逼到哪个角落里。上半年在朋友圈里开玩笑,因为刚刚到手一百支笔芯,要何时何日写完,后边的事情叫作一语成谶比较具象,几个月下来,用度已经超过一百二三十支了。美好的坚持是福报,非局外人所能想象耳。

还是在《呐喊·自序》里,有这么一个“名场面”: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钱玄同的建议朴实无华,鲁迅的回答天衣无缝。“没有什么用”“没有什么意思”两句,有没有“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秋夜》)的神韵?这是个大发现。

既然说可以做点文章,那就来做点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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