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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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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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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夫记

1

每次在聚会上被绍介为“作家”“诗人”,抑或“作协的”,便颇感赧颜。赧颜的缘由并非觉得几个定义出于调侃,而是不敢认,不敢当。首先得“脱魅”,诗人,作家,亦常人也,既不高大,也不卑微,不拿掉光环,人容易上天;其次得直面,不是职业“选手”,不是赖以谋生,最多算个爱好者,票友;第三,发几篇文字,入几个协会,瞻仰过“殿堂”,认识些“南郭”,都不如最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泯然众人就好。

“古早”时候,比如四十年前,村里的赤脚医生被称作“先生”,劁猪的行当则被唤作“师傅”,因为大家伙儿觉得他们木秀于林,鸡群鹤立,其中自有尊仰的成分,而且,这些人家日子过得都不会太差。世人多少要屈从于虚荣心的,偶尔酒一上头,小脸儿一红,说不定真会正襟危坐一阵子,停杯投箸,拔剑四顾,然后如扎破的车胎般泄气。

2

无论如何神头鬼脸,作品永远都是王道。没有内容,没有思想,皆为笑谈。

某某文学群里,除了摆摆龙门,发布作品属于常态。认可的,品读品读,不入眼的,如鲫过江,本无甚波澜处。而有一段时间,来一高手,诗作中规中矩,产量马马虎虎,文似看山不喜平,然后故事来了。这人有一个习惯,在群里发诗之时,总喜欢在作品前边缀上一段,表达的中心思想,就是谁谁对这诗有好评。开始时,呵呵一笑,就当看个乐子,后来,天天整这活儿,甚至一度将“好评者”越关联越大,大人物们相继登场……哪天思量再三,怼之,其遂退群。

作品好不好,读者说了算,某种意义上,投稿是检阅。不必扯啥子虎皮来壮胆,与有荣焉。如果这样,“文二代”,或者其他的某二代们,岂不是信手拈来。文学的交给文学,闭卷考试,最好抹去名字,才见功夫。

但也觉得与之认这个真作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鸡同鸭讲。

3

仿佛每一个故乡的村子里,向阳的墙头下,都有一溜儿老爷子。春夏秋冬,夏天时避避暑,冬天时化化霜,反正,出来是必须出来的,除非雨雪肆虐。受了一生的累,吃了一生的苦,有的还拖着病躯,但凑到一起了,欢声笑语,便是天然。

小时候吃过他们的糖,放过他们的炮,听过他们的三国和鬼故事。

是不是以为这些人不过是小小村夫,也不尽然。当年有一个就曾是旧城伪军大队的大队长,之所以善终,多半是迷途知返,立了功,而且,身上没有重罪。有一天知道了这个秘密,再看他,不免眼神复杂。“大队长”有一条伤腿,一走一瘸,也是得到过清算的,其声音非常洪亮,至少拿过他的两挂小红鞭,后来再见到他便绕着走。

晒墙根儿,方言里又叫“晒爷爷儿 ”,不过,望文生义可不成,这儿的“爷爷儿”是指太阳。老爷子们看似种了一辈子地,却皆有大智慧,善良,朴实,个个如金子。

4

贩夫走卒,人民群众,如鱼之水,如炉之煤。封建帝王们还晓得走一走过场呢,有多少比他们更大的人物?

除了赤脚医生,故乡的村子里,当得起“先生”二字的,教师可,红白账执笔可,理事会的理事亦可。改革开放四十年,村里出了不少大学生,大老板,父亲健在的时候最称赞二叔。二叔是村里比较早的能人,在县上混事,父亲称赞他不是因为他混得好,而是混好之后,到了村头,下了车子,步行回家,见谁都打成一片。哪家有个大事小情,少不了他的身影。至于修桥补路的善款,永远不止不缺席,而且名列前茅。

在人生最迷茫的阶段,没少去折腾二叔,蒙他的倾力之助,才得以学以致用。

二叔给出的表率,便是永远低调。不忘本,不局促。

5

之所以文字里总是带着些泥土味儿,村里村气,因为最熟悉嘛,况且,挖掘了半辈子,所见,不过九牛一毛。比较讨厌用“伟大”抑或“渺小”来涵盖形容。城市不可缺,农村同等视之,各有长处,各有短板,融合在一起,才是本源世界。

就像人生第一次吃大餐,第一次喝名酒,第一次走进五星级酒店,第一次领略香车宝马……街道上的摩天大楼的玻璃墙闪着幽光,咖啡厅的落地窗明显带着哥特式,以及空姐的内敛大气,旋转门后大堂经理的浅笑嫣然。手机上加了一大堆的消费场馆的微信,时不时有广告飘来,各种邀约行云流水。

可试问归属感在何处?依旧喜欢走进老街老巷子。依旧忘情于苍蝇馆肆。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可能随手抹除。怀旧,老土,可就是舒服,不噤若寒蝉,不如履薄冰。

6

不只是“大队长”,“晒爷爷儿 ”的一溜儿老爷子里,说不定某一个就是当年十里八乡“哈哈腔”的名角,你不能因为他些许的痴呆,不能因为他的断指或者脸上成群的麻坑。

“哈哈腔”是冀东南平原上的一个小剧种,欣赏过的最后一次公演,已是四十年前。老辈子唱戏,极少女性参与,旦角也得男人扮。村里硕果仅存的旦角,真是麻脸儿,谢幕戏发生在十年前村里的南场院上,元宵夜,元宵月,麻脸老人寻常衣着,站在人群的中心,咿咿呀呀,大家掌似雷鸣。未出数载,麻脸客撒手人寰。

悲不悲凉,要看切入的视角。在生物学上,物种生生灭灭,司空见惯。旧的人物去了,新的人物脱颖而出。村里百年前把式房(武馆)享誉远近,现在没了便没了,在别处,更大型更现代的武馆们,一座座拔地而起。

7

甫至江淮,是一二年的年底。租了间陋室,一切从零开始。

天地一孤鸿,垃圾时间一大把,就当即展开了个大工程——找出了之前的一百多篇散文,一篇一篇校正,一个人的写作风格原来确实会定型。再看先前的文字错漏百出,病句丛生,重新谋篇布局,重新编辑修撰,为什么不直接放弃呢?文字可以幼稚,精神却能提炼,那么多的人生经历,无可复制。否定自己,是件很勇敢的事情,主要取决于是否必要。

动不动推倒重来,岂不是负了少年游。最后“抢救”回来的有65篇,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都发到了公众号,且做了标记。

8

没有诗人,也没有作家,十万八千里的事情。

做了半辈子贩夫走卒,更不以渔父樵夫隐士谪仙来粉饰。悲的,悲着;喜的,喜着。并非为了文字的矜贵,而讲“低到尘埃里”,真实的设身处地,本在尘埃,一直在,一直乐此不疲。

居然有一次归乡,也充了一回红账执笔,不免有贺客讶异,“哟,换了先生了哈!”

心下甚悦。

如沐春风。如浴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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