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年人的社会化语境里,对某一种事物的认知——囊括全部的悲喜,功利的色彩皆较浓郁。这主要取决于他们要表达的思想核心。就比如“空心村”的话题,不同的取舍,有着不同的结论。有的是泛田园主义,指出大家早晚要回归;有的是泛悲观主义,觉得村子慢慢会被放弃。然而,其实大家都在以伪命题作为思辨基础,即便“证据”再充分,气氛再热烈,尽属务虚。未来不是唯二或唯三的,未来是一个极度丰富的变量,况且,这个国家上下五千年,兴亡几度,不断地经历繁华鼎盛与白骨露野,什么时候一成不变过?
是哟,纵使历史数据实时数据再“完美”扎实,谁又能做到未卜先知,在地球46亿年的球龄里,得有多少物种出现又消失。属于它们的年代,或许是几万年,或许是十几万年,然而,与“亿”字对照,依旧微不足道。立足于现代科技,用科学的方法,展望一下未来,客观而务实,这是要得的,而也仅仅起到聊胜于无的参照作用。既然没有人完全预见,又哪来的完全掌控?努力奋斗是必须的,见招拆招,亦然。站在此高度上,重新回到杯觥交错的春节席宴,忽而变得有些沉默。
这种蓄积沉淀的沉默,与走进老屋院子时,与父母坟前长跪时,不尽相同。前者源于尚未酒酣耳热时的理性判断,后者则更倾向于情绪使然。老屋院子里积雪犹存,监控镜灯不断闪烁,夜空很深沉,深沉到星光寥寂,一片混沌。每年春节期间夜里都会回到老屋几次,找来的理由杂乱纷纭,起码目的都是“必回”,从比例上看,酒后时候更多一些。已经失去号啕大哭功能的中年人呵,避开妻儿目光,向隅而立(非泣),仿佛在对着所有的空空如也致敬。举起手机拍照,在朋友圈搭配的文案,有时是“彻夜梦偏短,觉来何赠余”,有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反正落拓感足足。这倒不是悲伤,而是比悲伤愈加深刻的陷落。陷落到海底的亚特兰蒂斯中去,陷落到古咸阳崩摧的陶制兵俑战阵中去。
沉默不是绝症。沉默是归途。数日前举家驱车赴西安,于曲折巍峨的太行高速上飞驰的某一刻,大脑有过短暂的放空,危险吧,就那么怪异地怔了一下,然后回魂。抵达西安,基本看不看攻略,需要邂逅的无外乎几处:兵马俑一二三号坑、大雁塔、大唐不夜城、钟楼、鼓楼、回民街、永兴坊……因为女儿要去看猫,行程无缝衔接到大兴善寺。类似这些所在,无数人以无数方式并以无数篇幅无数次进行了绍介,如果再照本宣科地代入既是对名胜古迹的敷衍,也是对自己文字的不看重。最贴切地直面,思虑再三,还得回到个人观感。像兵马俑展馆内近乎被挤成照片时的苦笑,骊山高耸,皇陵雄踞;像大雁塔后的残阳如血,仿佛穿越千年,重登大唐宫阙;像大唐不夜城灯火的辉煌,子夜将至,人头攒动,双腿如灌重铅;像钟鼓楼与回民街的交相辉映,人间烟火,一时具象至斯。而永兴坊里的摔碗酒更适合旁观,大兴善寺的竹林隽永,猫却没怎么见到几只。
其实,不止于西安一地,差不多任何景区与景区城市,都在被三个字所裹挟,“商业化”,过度的那种。可是,名胜古迹不需要思想家,只需要在日益规范的大势之下,开门纳客。除非是恶意事件,否则,一方面享受着它们的美好,一方面又来装腔作势消费它们的成长,明显的双标嘛。六年前,写过一篇东西,《长安一片月》,彼时彼刻,算作“遥拜”,其中一节如下:“所以,妖冶的‘安䘵山’来了,铁蹄轰隆的‘异族’来了。皇帝大员们大不了跑路,入川,入陕(慈禧事),最不济哪怕落在敌人手里,犹可去坐井观天(宋徽钦二帝)。而那些遍地哀鸿呢,寄希望于血腥的屠刀抬一抬,抑或风调雨顺?白日梦罢。元人张养浩在他的散曲《山坡羊·潼关怀古》中写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民不聊生是原罪,更是高压线,后世的李隆基们,并没有铭记老祖宗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箴言,只是肆意酒池肉林,华清池里洗凝脂,国破家亡便不远矣。”
一如文章开始所铺垫,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至于西安,或者长安,一次短促的走马观花,以前若是“遥谒”,以后仍不能曰之为“洞悉”。西安的滴滴司机也健谈,言及大唐不夜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目前盈利能力还是稍弱,远不是看上去那般光彩照人。后边查了查网上资料,确实存在困局。古都尚且不好免俗,遑论故乡经济大潮汹涌下的村庄呢。故乡的村庄算不上字面意义上的“空心村”,年轻后生哪怕是在县城落了户,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村里。而且,当地制造业发达,厂区林立,大家打工不用外出,虽然披星戴月,生活的中心与重心,大概率脱离不了父母身周。
“空”不可怕,“沉默”不可怕,可怕的是过度解读,别有用心。
跟“键盘侠”们聊聊游戏聊聊段子是天选之选,若是到风中雨中沾一沾泥土,那就有点南辕北辙。通常而言,沉默过后不见得有爆发,唯有一次又一次的江海浮沉。杯觥交错呵,宾主尽欢呵,恍如旧梦,元宵节次日的车笛声,才是征发的号角。
旷野里的雪色彻底“抹除”了,淋漓的小雨断断续续,凭窗眺望,苗麦在缓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墨而重彩。惊蛰日,古有三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
之后南归,无关悲喜,好多的功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