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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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割草机响了好一阵子，工人们正在修整小区的草坪。楼下的大浴场终于倒闭了，几经易手，还是没有逃脱关门大吉的命运。草坪一端的水房适时拆除，留下的一地狼藉，依旧摊在那里。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俗话说得更露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凡被淘汰的东西，一定有必然的因由。话说回来，偌大的居民区怎么可能容不下一间小小的澡堂子呢，要么是内卷出了新高度，要么就是服务质量达不到众人的心理需求。

桃花是不管这些的，远远近近地开得无比热闹，有时候微风一起，飘飘洒洒的气度，就像是最新的仙侠剧中的背景。王安石有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而久坐确实是有的，至于踏青嘛，有心时，笔下硝烟四起，有闲时，心中马乱兵荒，顶多是藉着去拿快递的间隙，放一放风而已。之前的两周，狠狠地出过几回差，到池州，到合肥，到蚌埠，到遥远西部……而后就是“案牍”劳形，日日消磨于表格与图纸之间，电话打爆，微信塞满。不过，一切都是挺好的呀，碌碌也夫，绝不悲情，总好过无所事事，尸位而素餐。

2

八年前写过一篇东西，标题是《霍家圩的桃花》，结尾是这样，“霍家圩的桃花年年灿烂，而再也回不到那次的惊艳了，初来徽地，一众文友们，陪你到这儿，陪你到这儿，无非是怕你感到孤独。不过，孤独是一种病，久病难医，可再孤独，也是死不了人的。”原来彼时已经非常通透。人生嘛，认清孤独的本质，没有什么可纠结，类似的感慨，鲁迅在《且介亭杂文附集》中有过如下形容：“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惯常时候，除了街灯的探窥，最长情的要数阳光了，它们何止是穿窗而入，还会照进一个人的心里，七彩绚烂，宛若此际远远近近热热闹闹的桃花，克制，温暖，淳朴，敦厚。因而，再大的孤独，再深的寂寞，都给一一融化。

一个人的远游并不可怕。即便经年累月，四顾茫然，只要别把一颗心关进小黑屋，哪儿的风土不迷人。

3

所以，尼采才会告诫，“当你远远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就看你如何抉择，一端是桃之夭夭，一端是满地狼藉。设若影子没了，何处生长阳光？古人的阴阳学说，太极理论，充满了早期唯物主义的若干元素，并非只给网络小说家们提供修仙素材和玄幻噱头，作为人间烟火的营养，一样好用。

深渊客观存在，远离或征服，不过是痴人说梦。要接纳共存，要相安无事。躲是躲不掉的，征服更属于蚍蜉撼树。在深刻的思想烙印里，永远住着一口砖井，它很强大，又很顽固，小时候几度把头伸过井沿，只见满目苍苔，在疯狂地向内挤压，而汩汩的水波，忽而倒悬到头顶……这种感觉在后来仰望高高的烟囱时，也屡屡发生——它在倾斜，它就要砸下来了。

从心理学上讲，以上“症状”具备大多数人的共性。在法语环境里，这种现象被称作“ L’Appel du Vide ”，即虚空的呼唤，2012年时，其又被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心理学系某团队命名为“高处现象”（the high place phenomenon，HPP)。

水井里并没有一双手将你拽进去，烟囱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倒地，是否多了些些杞人忧天的意味呢，那么，孤独到底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这不是电动割草机在轰响，工人们在说说笑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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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而今桃花的花期往前推一旬，恰恰是出差的那几日，可谓饱览了江南江北的油菜花海。只是，对于一个艺术细胞极度缺乏的“粗线条”而言，比较不怎么“感冒”那些摇摇拽拽花团锦簇，居然牛嚼牡丹不解风情地开始祝福今岁菜籽油的收获，这让人家婺源那般大推花海旅游的地方情何以堪。

世间因果周旋，独不以佛家为论。譬言菜籽油的丰收与否，后边还要考量管理、气候诸多条件。并非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一如当年优学三载，高考一朝失利。无论如何，必须直面最终的结果，人得活下去，日子得过下去。无独有偶，三十岁时候的国企改制，差不多的惨淡收场，因此，早先什么管理层什么储备干部，如梦幻泡影，但家中儿女之嗷嗷待哺，却迫在眉睫。

哲学思考总是混乱如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不妨现在坦诚相待：首先，“因果昭然，善恶业报”，未必立竿见影，可这绝不是可以不善良的理由；其次，尽管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成果，但不努力，就不可能有任何成果；最后，因与果之间有过程，过程往往才是决定性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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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盛开的季节，坐在窗前，做一做哲学思考，稍微有点煞了风景，但中年人呵，清醒一点，才深中肯綮。复读洛夫诗，复读那首《洗脸》：

柔水如情

如你多脂而温热的手

这把年纪

玩起水来仍是那么

心猿

意马

赶紧拧干毛巾

一抹脸

抬头只见镜中一片空无

猿不啸

马不惊

水，仍如那只柔柔的手

——一种凄清的旋律

从我的华发上流过

最惊心动魄处，就是最后两句，“——一种凄清的旋律/从我的华发上流过”，无法共情者，也便没必要共情，窃以为，其与辛稼轩“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句颇为神似，一般的沉默千钧，如塘外轻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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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藻也有写桃花，“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茅茨烟暝客衣湿，破梦午鸡啼一声。”

顶顶中意“破梦午鸡”这个意象，试再较唐伯虎的两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做田”。

个中滋味若何，似呼之欲出，一前一后，一生一死，像极了眼前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