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记

1

八年前因故到拉萨参加一个文化论坛，活动办得比较成功，看得出，组委会是扎扎实实下了一番功夫的。然后，随作家团去了5190米的那根拉山口，去了纳木错湖，一时间蓝天碧水，雪山草原，至于什么涤荡心灵，显然是过于玄乎，起码，开阔视野，丰富经历，已是极好极好。

其间某日，因为论坛没有提前预约布达拉宫的门票，需要当地一家旅行社介入办理，说好下午前往，上午的活动交给他们安排操作。于是，先后参观了某村的银器作坊，市藏医院，个中套路，没有什么“新鲜”味道，好在因为是作家团，导游展现了相当高的素养，没有强迫，没有引诱，全凭自愿。接下来要去体验茶艺，在民族风味十足的茶室里看完表演，本以为还要风风火火地赶往下一个地点，但“节目效果”达成了。几个男女作家决定买茶，好像是一斤重的黑茶饼，买一赠一，两千六百大元。一劝再劝，彼时，作家团里当地的老师已经提示，他有四川老乡在八廓街市场经营自己的摊位，大家想带什么特产回去，可以去接洽，并提供了联系方式。不过，打算买茶的几个作家，到底没劝住。

中午，按照群里留下的联系方式，约了几个同伴，赶往八廓街市场，几经辗转，见到了四川“老乡”唐总，她给予了很真诚的帮助。也是为了印证，就问她黑茶的价格，她在柜台后回身指了指，同样的东西，一百多一点的样子，众皆惊诧。反复提问，是不是质地有差异，唐总意深长的表情已足以说明问题。所以说，“祛魅”这件事，道阻且长，一个亿万富翁或当红明星，他们身上哪怕穿件普通牌子的衣服，说出来，几个能信？抑或，某某名人推荐某某物件、服务，说不定，就有人脑子一热，丧失了基本的辨别力。一如上文所言，跑了一趟哪哪儿，就净化了灵魂，提升了“散值”，不纯粹鬼扯么，设若你的操守这么脆弱，那多跑几个类似的地方好了，看看你何以遵循。

2

先有陶渊明之“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后有王阳明龙场悟道，都是在极艰难的岁月里，不坠青云之志，洁身而自好，孜孜以求，追逐生命价值的真谛，即便一个在野，一个在朝。人贵在坚，如果自己的精神世界摇晃至斯，何言灵魂？需要纳木错？需要泸沽湖？香格里拉？昆仑诸峰？役于外物者，必惶惶不可终日。

既然要跑去藏地，如何可以脱离开它的历史？你认为的金碧辉煌，巍峨肃穆，稍微翻一翻中学教科书，人皮鼓人骨法器若甚，千千万万旧西藏农奴世代的血与泪若甚？尽管世易时移，需要理性对待，但也不至于膝盖那么软，动不动便跪下去。

再好的风景，再好的故事，一旦被商业化挟持，都将变得如鲠在喉。然而，又必须承认，大凡名胜古迹，一般来说，它们带动的GDP，在当地占着相当比重。换言之，老百姓对之生活的依赖度较高。细思之下，并不矛盾，提升服务质量，不更能吸引游客建立口碑嘛。岂可因眼前的蝇头小利，而致乱象丛生。

藏地之行后五年，与友同上九华。九华山上的风景，古今往来，文人墨客们已经写滥，再来续貂，味同嚼蜡。不妨换个角度，由九华街切入。位处半山的九华街里商户云集，晚餐后无事，几个人“摸索”到那儿。“摸索”真实存在，由熟客带领，自民宿而出，高高低低的小小石径，黑咕隆咚，不禁白七爷那句口头禅要脱口而出，“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等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里，不知为何，竟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实际上，类似的商业街，没有少踏足。“古早”年间在天津干事，最爱闲暇时“拜谒”寺观庙祠，哪家门前门后，不是店铺林立，人头攒动。因而，新鲜感早就耗尽了，况且，眼下各地各种面貌的大街小街们，无不是义乌小商品的集散地而已，要想找一找当地的土货土产，反而难上加难。那么，九华街里的黄精便得斟酌斟酌了，道家重黄精，不用专门翻阅资料，如今网络小说里的桥段比比皆是。重点却在于，纵使店主们把嘴说破，偌大的销量，哪来那么多的野生黄精让你消费？可一旦承认了人工种植，价位自没了矜贵空间。果不其然，一路走下来，几乎家家都说他们的黄精是“野生”，最后找了家寿县老乡的店子，龙门摆久了，价格回归正常，多少买了点儿，百八十块的样子。日后归乡，岳母与妻拿来切段煮到粥里，再无后续。

3

一个自负看透过度商业化的人，一个三十年湖海生涯的人，从通俗意义上讲，是一个挺没意思的人。譬如过来的江淮十数载，不是因了极特殊的缘由，从未主动“跋”山“涉”水，费些旅游的脑子，更从未趁着各地出差的空当，访一访当处名胜。原因并不复杂，毫无心境，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到艰于呼吸，毕竟之前父母卧床，内心焦灼，哪还有行行走走的心气。工作，工作，尽是工作。

二老魂归，又是三载痛定思痛，直到这个春节的假期，一家人撺掇，才有了西安之行。其实，依旧不想“动”，一年外驻三百多天，好容易回来歇一歇，如何还想接着出去跑。可西安一去两千里，他们娘几个开车，心中真的放心不下，而且，岂能在此时扫兴呢。两千里，什么概念呢，就是要连续开车十二个小时，歇人不歇车，中间只是间或让妻打个替换，睡上一会儿，到下一个服务区便替下。

与西藏，与九华山，或者说与去过的所有景点相较，仍是大同小异。一家四口人在西安停停走走，该去的景点都到了，但始终坚持两个原则，第一，不在景区附近吃饭，第二，不在景区购买纪念品。那就只能剩下看人了，回民街挤到摩肩接踵，从南头的鼓楼踱到北头的石牌坊，阅尽千家，不过是花了八十元，画了四张人物素描。然后两次到大雁塔与大唐不夜城，一次是黄昏，一次是深夜，华灯璀璨，流光溢彩，最辛苦的就是各处值勤的民警与保安，当人潮以数万甚至十万数级忽然涌入时，太考验他们的处突维稳能力了。自驾游的优势在于从容，不像跟团时那种“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到景点拍照，回家什么都不知道”的赶鸭子模式，可以玩得细腻一些。于是，且行且观，小巷子们叨扰一下，小店铺探访一下，而后回到民宿，累到澡都不想洗。

终究，西安不是长安，也不可能真正梦回所谓的大唐盛世，来过了，心安了，如此罢了。等到重归家乡小城，全家人居然不谋而合的是，快找个饭店吃个饱饭……

4

徐霞客曰，“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徐霞客又曰，“生平只负云小梦，一步能登天下山。”

此便是事业与兴趣的根本区别。因而，一个恒久，一个阶段。

都言旅行不只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心灵鸡汤耳。

要有闲，要有钱，莫要把一件顶顶奢侈的事情，演绎得那么文艺。

好呵，世界那么大，你要去看看，最后呢，风筝总是会落地的。

多少的魂牵梦绕，剥开封皮，原来，还是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