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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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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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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鼠往事

孩提时代第一次看到被捕捉到的仓鼠,十分诧异,因为虽然也是老鼠,但它们的模样看起来萌萌的,完全没有家里灰老鼠那种猥琐与恶心。在故乡,没有仓鼠这个称谓,俚语里,标准的叫法是“仓官儿”,又或“地拍子”。而且,乡民们之所以捕捉仓鼠,并非仅仅为了其本身,而是为了它们过冬前贮藏下的粮食。仓鼠贮藏的粮食当时主要是玉米与黄豆,间或有一些花生,不要小看那些看似微小的洞穴,实际上,它们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到了洞底,已经具备真正意义上小仓库的功能了。一个仓鼠穴,多的可以出大半袋子粮食,甚至更多的,也屡见不鲜。因而,秋收以后,很多人家都会在种麦前去田里碰一碰运气。

一定不要脱离开时代背景,动辄就病菌如何如何地说事情。人先要活下去,然后才是提高生活品位。饱暖都解决不了,所谓的现代生活的条条框框,你跟谁讲去。类似的论辩不好继续进行,质疑者先去翻一翻“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回到捕鼠那时,村里谁谁谁搞到了两袋子粮食,这个“新闻”一定会短暂占据乡村情报界的头条位置,要被津津乐道好久。但在小孩子眼里,洞穴不再止于神秘,而且恍惚也“高大”起来。恰好,屋后邻居家有一口废弃的沼气池,一般的口小肚大,并且还是水泥质地。他家大人做了个小梯子,时不时从池子里取出些水果呵,蔬菜呵,红薯呵,萝卜呵,个个品相极佳。偶尔从池口俯瞰,池底一边堆着细沙,这是红薯萝卜类防寒必备,一边是蔬菜,码得整整齐齐。可是再好奇,能看上几回呢,池口有天窗,人家天天锁着。请注意,个中是有两个重要因素存在的。一个是池子或窖子本身,制作考究,另一个是“小梯子”,从未见过那么小巧精致的,不似自家的,敷衍潦草,“因势利导”(下边马上会提及)。再羡慕有啥用,而且看花容易绣花难,很快,哦,就是等你到了十二三岁,“好事”也就会来了。

北方农村家家都会挖洞子,记住哈,可以说“挖洞子”“挖洞穴”,不能说“挖穴子”,穴字单用的时候,当地一般指坟墓。甚至连“挖洞子”“挖洞穴”都是行文的书面语,在外公口里,叫作挖地窖,红薯窖呵,菜窖呵。记得彼时一到挖地窖就要跟外公吵翻天,因为好不容易天冷了,庄稼收了,以为可以周末玩两天,他老人家撅着胡子喊上你,“走,挖窖去!”那个气呵,可气归气,别看外公七十多岁了,他也是跟着下力气的,而且老爷子从小疼孙子,再纠结,也得屁股后边跟上。家里的红薯窖与菜窖不在一地儿,前者在村北的沙坑里,后者则在村南的枣园。

沙坑好挖,一如仓鼠的洞穴,必须挖成口小肚大的样子,挖到最后,往上扔一锹沙土,就会落下来些浮沙,所以,一身土是跑不掉的。大概五十公分的浮沙层吧,再往下挖,就是潮沙了,因而这个窖子才可以立得住。挖成后几天,天寒地冻,下层的潮沙已基本不会松散——窖子底部,会向四处开拓,从这个角度讲,红薯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立方体,更倾于梯形。窖子挖得了,外公顺下来一“根”梯子,之所以用“根”为单位,完全取决于它本就是一“根”。一根枯树干,随手钉上几根横木,这就是“梯子”,家里挺长时间都是藉它“翻墙越脊”。前文多么眼馋人家小木梯,有了底层逻辑了吧。爬上窖子,拽上来梯子,与外公在窖口搭上几根弯弯曲曲的粗树枝,铺上几层玉米秸子,再由外公在入口装上个预制了N年反复使用的天窗,锁头一响,齐活。对了,不要忘了天窗上再铺上些秸子沙土,此曰二级防盗,隐蔽第一。

到了枣园的菜窖,可不好挖哩。如果说村北沙坑里的红薯窖是只小麻雀的话,那么,村南枣园菜窖就是一只大公鸡,矩形设计,又深又宽又长。最烦人的是那儿的地质是胶土,平日玩弹弓,制作弹丸最喜欢用它,何曾想到,到了此际,分外“仇视”。外公干活儿很“欺”,歇口气儿都得让他念叨半天,爷俩儿一个挖这头,一个挖那头,即便如此,也得挖上大半天,不像红薯窖,两个小时完工。立立整整地挖好,同样的搭建程序,弯木,玉米秸,提前预制了N年反复使用的另一扇天窗,另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头……村里的红薯窖、菜窖大差不差的一个模板,红薯窖小呢,是因为红薯卖不上钱去,自家食用,菜窖大则是因为作为有名的大白菜专业村,卖菜是冬天比较重要的生活进项。而丰满的梦想在骨感的行情面前,屡战屡败。菜种多了不值钱,菜种少了,稍微存得久一些,又得烂掉不少,反正,年年岁岁,大家的穷日子没啥起色。于是,跃跃欲试的父亲要介入了。

父亲一辈子头脑相当聪明,兼之读过赤脚医生培训班,稍稍的自负,也确有一些。某年他从报上看到一则新闻,就是在地窖里修水泥池,用石灰水贮存鸡蛋,可以低价时买入,高价时卖出,举一反三,是不是苹果呵梨呵也能搞一搞呢。说干就干,拉上七十多岁的老岳父与十几岁的儿子,在院子里开挖地窖,而且是有隔断的两间。外公气死了,老人家信风水,认为一出门就跳坑,这哪是致富,这不是找病嘛。他的外孙更气,这可不是挖红薯窖、菜窖那么“迷你”,挖出来的土方,先用小推车推到门外,如果没有街坊讨要,还得套上小驴车,再拉到村外。父亲的决定就是决定,谁气也没用。吭吃瘪肚挖好了窖子,下边要砌墙抹灰砌池子,还要“打”好水泥预制板,作为盖子,再回填土方,弄平整。几百字一说就完了,但这些工程完成,忽而半月。网络时代来临后,滋生了一个动词,叫“埋雷”,不知道父亲生前上网时见没见过,他可是在兴头上给儿子埋了一颗大雷。

一切激情过去,如果没有意外,皆会是一地鸡毛。父亲的贮藏大业,如果说一分钱不挣,那是污蔑,但如果说能见到余钱,同样属于昧着良心。别别扭扭地干了几年,在母亲的忠言逆耳下,生意终于停了下来。又过了几年,等他们的儿子恰好学校毕业等待分配的那年秋天,父亲大手一挥,说你套上驴车,到河崖外拉土,把院子里的两个窖子填了吧……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说回填,就那么简单嘛,不先得把窖子们的“盖子”挑开,撤了水泥板、水泥桩,再下土嘛。与往外倒腾土方时一个程序:拉回土来,卸到院门外,再一小推车一小推车搬运进来,还要放水渗实。唉,上次半个月,这次二十天。

真怪父亲么,不怪。人生呵,无论到什么时候,大家都像一只只仓鼠,你以为你存下了,你以为你努力了,却不晓得,哪天一只无形的大手抓来,一下子回到解放前,空空如也。是命运么?抑或话本评书中的漫天神佛?子不语怪力乱神。唯一有点现实冲击的竟是,再见到人挖仓鼠,一定不再似少年时那般激动兴奋。或许感到悲凉,或许会提示他们一句,“查查名录哟,别为了把子粮食,去蹲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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