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六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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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曾在《平凡的世界》中写下，“只要春天不死，就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开放，生命将涅槃，生生不息，并会以另一种形式永存。”我是在几日前的一场盛大葬礼现场忽然想到这句话的，并同时联想到史铁生，与他的《我与地坛》。

人死灯灭，唯心也好，唯物也罢，最终的结果都是结束。都是以生命形式的根本转变为立足点。我更乐于也更忠实于尘归尘，土归土，无论亡者一生多么波澜壮阔。所以，话题又回到了开头，春天会不会死，这分明是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命题，基于假设而滋生出的任何宏大“史诗”，皆属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可以归入寓言的行列。前些年总跑到山里去，春天的迎春枝确乎泼泼辣辣地攻城略地，极富侵略性，那又如何呢，常绿乔木们无声无息，这又如何定义。

中国历朝历代不乏谋求长生的王侯将相，现在他们都变成一抔枯骨，老老实实地待在坍塌逼仄潮湿阴暗的地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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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深刻影响中国人社会生活与家庭生活的这句古话，还会在相当的历史时期内熠熠生辉。在几日前的那场盛大葬礼的现场，悲苦的气息并不浓郁。大江南北的风俗习惯绝对有相当大的差距，甚至有时南辕北辙。一位族婶的老家在重庆山区，她便绍介过，她们那儿“老”了人，并非三日下葬，而是要择吉日，有时是一周，有时是半月，亲朋好友们就佩着孝一边吃喝，一边麻将……刚刚听到时，真地无比震惊。

然而故乡的葬俗就那么随波逐流么，也非。譬如不成年的娃儿——不只是儿童，有时还包括上有父母祖辈的青年，一旦夭折，一律不许埋入祖地，而是要么自选长眠之地，要么葬入辣菜岗子（乱葬岗）。譬如喜丧之说，皆为耄耋老人过世，孝子们可以不用大放悲声，个中的讲究尚有一些，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旁观的人群在亡者下葬前，争抢棺上的红布，扯成条条，给自家的小孩子扎辫子用。

大邦之国，国域万里，经过上下五千年的淘汰抉选，所呈现给世人的诸般“景致”，不好说一定存在什么道理，起码不是一拍脑瓜的急智。当年的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有个很有名的典故，叫作“‌彝海结盟”，有兴趣的读者大可自己去问度娘，看看什么叫不读死书，什么叫因地制宜，因事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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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字的初衷可不是重点写葬仪，灵感还是春天。

灵感其实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感慨之辞，“真快呵，‘五一’到了，这不又半年了嘛。”“五一”假期里，好几次听到这话，说者有的是无心之语，有的的确在惋惜年华易逝，我认为他们都没有问题。自然规律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况且，凡事最怕人的切入点迥然而异。在这个疆域辽阔的国家，除了在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领域，为统计学便宜论，会以元旦计期，大部分生民百姓，有几个不是以农历计年。从公历着眼，一年谓之将半，可从农历呢，眼前不过是三月。

为何讲人要学会自洽，要学会适当的自我心理安慰，背后的真相无非是切莫动辄便制造焦虑。这个世界是多维的，也便决定了看待一件事物，同样角度不同，结论便不一定完全相同。先秦诸子的辩士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可以不苟同，但不能剥夺他们立论的资格。著名的“白马非马”之议，你要认为公孙龙幼稚，就已先把自己置于谬论之内。离开历史背景，离开社会科学发展的历史阶段，以今日之上帝视角去非议古人，貌似睿智，实则智商堪忧。

究竟是刻舟求剑，还是掩耳盗铃？

4

不算漫长的“五一”假期，能够出去走一走，当然是赏心悦目的好事，去不了，踏踏青，归拢归拢生活的杂七杂八，一样算“曲水流觞”。早在“五一”假期前，妻侄便几次讲到他家的小公主对姑爷爷过年做的清炖牛肉念念不忘。念念不忘，则必有回响，大家就约了“五一”当日的盘桓。提前炖肉，提前备菜，然后是整整一日的笑语欢声，宾主尽欢。到了次日，又请人去修理城南小院的屋顶，早上六点开始，中午十二点方散，回家简单用餐，遂与小儿马上驱车回乡，给老屋的院子喷药除草。

总之，人间嘛，日日皆不同也，做不做事，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没人来教你。也不需要用许三多那句“有意义”来搪塞，要想过得不那么颓废（千篇一律），方式方法算得上车载斗量。一个人有无数躺平的理由，一个人还有无数奋斗的理由。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我一直坚定认为，人唯自救，至于如何做到内心的强大，不在于灌下多少毒鸡汤，不在于貌似认真地读几本哲学书籍——哲学的范畴十分广泛，涉及政治经济科学宗教的许多方面。话说庖丁读过多少书，卖油翁读过多少书？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现实生活这部典籍，比什么都浩瀚，比什么都直指人心。

5

偶尔闲暇，莫名爱上凭栏观望杨花。故乡小城里的行道树最多的就是速生杨，到了立夏时节，漫天皆是飘荡的白絮。恐怕行文至此，富于上帝视角的道德家又要出场了，什么知道杨花害处多多还要种植的调子不出意外地甚嚣尘上，该怎么形容呢，一个人的愚蠢，唯有表现出来，方可定型。事实则是绿化先要搞起来，地方政府的财政是否宽裕。设若讲杨花易燃，易刺激人体感官，那么，何种绿植是完全为了人类社会而长成？是否再有过敏发生，照样去口诛笔伐？

古人视杨花可谓各种通透。‌郑谷《淮上与友人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复曰，“‌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到了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则更加细腻，“‌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不过，还是最怜惜‌石愗一些，“‌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绝句》）人的感性永远是独属于自己的，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且莫武断且粗暴地强加于他人。

6

春后还有夏。夏日愈发蓬勃。秋天则更像一首富态的离人诗。至于冬嘛，地下的岩火熊熊，你如何来揶揄她的冰冷？

曾在文字里几度提及铁生先生，提及《我与地坛》，这是除了路遥《平凡的世界》之外，对我的高中时代影响最大的籍子。春天不死，可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固有观点，凄惶当有一些，但绝不会因此而裹足不前。谁不希望生生不息呢，但我却希望离开的就是离开了，永不回头。

无需温情，唯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