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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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忘却在网上哪个帖子里看到过“人为什么害怕脚露在床外或床下”的话题，但答案铭刻于心：原始生存本能。要深刻了解这个问题，可以参考唐代诗人韩愈的诗作《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其中有两句是，“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指向意义非常明确。无论是在古早的部落时期，还是后来的开化岁月，人类的生存环境一度十分凶险，蛇鼠匿于床下的阴暗地带，属于基本操作。即便是到了“动物不能成精”（笑谈）的新时代，小孩子们骨子里的基因犹在，记得小时候没有通电，晚上照明依赖油灯，偶尔一个人躺在炕上，每每会感觉炕下的黑暗像是冒着烟儿般地在膨胀，“它”仿佛是活的，这并非一个恐怖故事，而是来源于心理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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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示表现在许多方面，譬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譬如有毛月亮的夜晚，小孩子在幽深的巷子里走，总感觉后边有人如影随形，并且两条裤腿摩擦的声音振聋发聩……回到基因问题，稍稍归纳，就会意识到，骨子里的某些倾向，确实客观存在。同样在小时候，一直比较羡慕村子里的捕鱼者与持枪者。

捕鱼者不是单纯的水边撒网那种，而是有船。在大平原地带，船只的稀缺性决定了它不仅可以收到渔获，还可以凝聚村人讶异的目光。持枪者则未必是稀缺，因为那个年代村里存一杆鸟铳的人家比比皆是。持枪者的魅力在于实操，雪地或者庄稼地里，他们带着细狗出发了，通常的猎物是野兔，“嘭”的一枪，余音绕梁。大多数情况下，捕鱼者也好，持枪者也罢，作业时是绝不允许小孩子旁观的，水里有危险，枪下也有。因而，渔船驶进村里时，细狗出现在村口时，才是小孩子们的雀跃时刻：围观，呼叫，疯了一样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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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喜欢能够及时发现“语病”的读者那股子书生气。上文的“渔船驶进村里时”一定能够激发许多的挑剔。陆游有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冬夜读书示子聿》），意思就是书面意思，“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的说法，限制条件多多，所以讲，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故乡是大平原地区，河流一般离村较远，船只是铁壳结构，放在车上拉出去，未尝不可，可毕竟麻烦，捕鱼者们是聪明的，他们就在船底设置了类似轴套的东西，使用前，把小拉车的车轮填进去即可。载着船走与拉着船走，哪个效率更高，一目了然。

村子里的捕鱼者与持枪者，具备家族性的特点，而且又尽是兴趣使然，这便是一直拗着口不称他们为“渔夫”及“猎人”的原因，既不专业，也非生存必需。前者尚好一些，两三家共同投资，但河里几年来一次大水时，伊辈才会再作冯妇，平时船只就立到院外的墙边，风吹日晒，满目的沧桑。后者呢，雪地里食源困难时出动，庄稼棵子起来时出动，放几枪，搞点野味，打打牙祭罢了，向无“雄心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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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半天，仿佛涉及了点儿人类学，又涉及了点儿心理学，其实都不算，鱼目混珠泥沙俱下的好处，是看起来作者学富五车，被他装到了罢。散文嘛，形再散，终究要回到神不散的本来面目。前几年，读过好一阵子王小波的杂文，不可避免地受了一些影响，兼之青年时代热爱鲁迅，对于立论的力量，深有感触。

圈子里总讲推陈出新，总讲时代意义，那什么是“新”，什么是时代意义呢？抒情散文最“安全”，不管是读者反应，抑或编辑用稿，间或为之，没有问题，专业为之，便恍惚下笔千言，放在哪个时间段都无妨，些许光阴烙印都不存。那么，深层的精神寄托是逃避，还是大成“隐学”呢。叙事散文，倒是多多益善，可心灵总有放松时刻，偶尔的怒一怒，皮一皮，才有个人味道。此便是近些年忽然似乎更热衷于杂文的思想根源，随心所欲，不骑墙，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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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是懂读者的，虽然是死后哀荣的成分居大一些。他通篇貌似插科打诨的“浑话”然，类似《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我的阴阳两界》等名目亦然。唯有吸引了读者的目光，才有纵横捭阖的余地，要不然，再好的文学，也得死在巷子里。王小波从根本上定义，是一个思想者，他的文风是文风，精神是精神。见过一次记者采访，虽然王小波依旧侃侃而谈，但眉目之间，完全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王小波曾如是说。

思想者，而不是思想家。一个人想得太多了，往往便会痛苦，这也有生物学本能的意味。但痛苦或愤怒了，最好的良药是劳动，让自己别闲下来，好像北美崔哥也说过，大意苟同，原话是“每天感恩着、谦卑着、知足着，关键是忙碌着，忙得没时间病，忙得没时间死。”‌ 近期浏览过一个短视频，说一个自闭症的城市孩子交到了乡下奶奶的手里，老太太哪懂啥子自闭症呢，天天让孙子放羊撵牛追鸡赶狗，干活时就带他到田里。一段时间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观众留言：就镜头下这个活泼的小家伙，你说他是自闭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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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一切基因图谱的终极脉络，都会指向“生存”二字，此正是开篇“已经忘却在网上哪个帖子里看到过‘人为什么害怕脚露在床外或床下’的话题，但答案铭刻于心：原始生存本能”之中“原始生存本能”的严谨性所在。小孩子羡慕村子里的捕鱼者与持枪者，是源于对杀戮的念念不忘么，恐怕是对鱼肉兔肉的“觊觎”更准确吧。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穷到根子里，对于蛋白质的获取相对艰难，可如果自己的父亲能够捕鱼捕兔呢，或退一步，买几条鱼一只兔也好，然而，依旧是白日梦。

之后有些年，村子里出一名哭灵者，尽管“父母”们每每不乏有不屑之辞，但当看到哭灵者日日给老父带回所谓的残羹冷炙之际，他们眼中的鄙夷便会悄然崩塌。哭灵者是个‌鳏夫，老实到人尽可欺的地步，而且体弱性懒，哭一哭灵，挣几块小钱，求一碗烩菜，不就为了活着嘛。他历来严厉的父亲，晚年没少吃他，花他，或者尚有嫌弃，但明显少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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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生活，是最大的人权，这句话直击灵魂。

先得活下去，然后有尊严，然后有发展的可能。

好在故乡的小孩子再也不像几十年前那样觊觎捕鱼者持枪者们了，乡里乡亲们忽然要减肥，要防御“三高”。捕鱼者持枪者都老了，船卖了，枪收了，现在习惯坐在门外的树荫下含饴弄孙。哭灵者成了村里的“五保户”，住到了乡里的养老院，许久看不见一回。

而思想者堪壮，正在江南江北地跋涉着，忙时埋首，暇时写诗。

像一只候鸟，穿梭于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