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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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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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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网记

淮水浩浩而下,舜耕山隐隐约约,在鸡声犬吠中,初夏的某一个清晨,蓦然活转。

《淮南子·原道训》中有语,“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历来古人惜时之句,可谓俯拾皆是,无不是感慨流光易逝,白首蹉跎。即便到了目下,人生苦短的调调,亦常甚嚣尘上。必须直面——纵使真的如苏东坡期许的那般,一个人永远凭着一腔赤子心怀,无灾无难地寿终正寝,也不过百年而已。那么多王侯将相僧道樵隐追求长生久视,到头来还是没有哪个能逃脱冢中枯骨的自然宿命。生物学铁律平静高悬,在可见的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内,能够大限度地延长生存寿命,这都像是痴人说梦,遑论“永恒”。与其临渊羡鱼,不若退而结网,既然生命周期大体界定(时间衡定),由普通的功率公式P = W/t可知,唯有增加“W”的数值,才会获取更大效率,其中P表示功率,W表示功,t表示时间。说得直白一些,事有多为,浮生才会呈现更多亮色,这要比老大徒伤悲通透得多。

最近华为提出的韬(T)定律便颇能说明问题:“韬”是希腊字母τ(tau)的音译。在电路理论中,τ代表时间常数——信号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需要的时间。τ越小,电路切换越快。韬定律核心是“时间缩微”。它不再单纯追求尺寸的极限缩小,而是转向系统性降低时间常数(τ),即压缩信号在芯片内部传输的延迟。通俗形容,就是以时间换空间。摩尔定律确实给出了一个空间尽头,那么,从改换赛道的角度出发,韬(T)定律应运而生。请华为的科学家们原谅文人口气中的这种举重若轻想当然耳,若非被逼到背水一战,谁会拼命杀出一条血路?先深表致敬,再来“坐而论道”。倒也不是笔者忽然提高了对于现代物理学的兴致,而是凡事一旦量化,便更形象生动。况且,五千年上下,在中国人的文化体系中,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分野,一向不太分明,像‌张衡、祖冲之、沈括、郭守敬们,可不都是纯粹的理工底色,伊辈不乏扎实的文学背景。

譬言张衡,集天文学家、数学家、发明家、地理学家、文学家于一身,不止发明了浑天仪、地动仪以及指南车、独飞木雕,绘制记录2500颗星体的星图,撰有《灵宪》《浑仪图注》《算罔论》等科学著作,同时还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并称“汉赋四大家”。尤以《二京赋》《归田赋》为代表作,想必有过相关学习的读者们,一点都不陌生。没有什么超人与神仙,纵观张衡六十一年的短暂生涯,剔除一点点天赋的因子,之所以取得如此灿烂的成就,除了勤奋,还是勤奋,断无他耳。假设这就是“天才”的话,未免也太疲惫了些罢。然而,“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鱼与熊掌兼得,估计这种概率不会比彩票中奖五百万更高。在《后汉书・张衡列传》里,关于张衡刻苦治学的记录只有寥寥几笔,“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太史公们微言大义的功夫,必须给予莫大的肯定。

既然言及太史公,必言司马迁也。除了《史记》,一向也甚爱他的《报任安书》,这是当年报考汉语言文学时所涉猎,每每重读,又有诸般不同感受。他说“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他说“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他说“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清吴楚材、吴调侯在《古文观止》中评价,“此书反复曲折,首尾相续,叙事明白,豪气逼人。其感慨啸歌,大有燕赵烈士之风;忧愁幽思,则又直与《离骚》对垒。文情至此极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而早生华发是一个问题,对于大儒们来说,致君尧舜,却是另一个。

必须申明,历来被世人所推崇的“书生意气”,绝不是迂腐与幼稚。而是鲜活的一个个永载史册熠熠生辉的名字,除了‌张衡、祖冲之、沈括、郭守敬们,他们还是管仲、屈原、项羽、韩信,还是卫青、霍去病、岳飞、辛弃疾……以及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千千万万永垂不朽的人民英雄。最喜欢也最念念不忘的是辛稼轩跃马横刀深入金营擒杀叛徒张安国的一幕,“会张安国、邵进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金将追之不及。”(《宋史·辛弃疾传》)此情此景,壮心激荡,真真大英雄也!

人常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延伸一些,以许三多之言,便是“有意义”,而保尔·柯察金呢,便是“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有意义?什么才不是虚度年华呢?

就是融入时代的洪流,见小我,见大我,见大水滔滔,见鸡犬声闻。

就是曦光尚未散尽,已经有人荷锄而去,已经有人俯在图纸上百转千回。

在诸峰罗列的日子里,在白鹭高飞的日子里,阳光雨露,往来寒暑,远处有烟火闹市,地下有熔岩催生。

一切都来得及,一切才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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