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项脊轩志》,良久沉吟,也无它,只是生生读出了些《浮生六记》的味道。
区别在于前者更收敛,而后者更铺张。一个微言大义,一个百折千回。特别是到了“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一节,一时惆怅莫名,恍惚做了一场梦,最残酷之处,在于梦了却要醒。
归有光形容项脊轩,“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沈复写农居,“少焉月印池中,虫声四起,设竹榻于篱下,老妪报酒温饭熟,遂就月光对酌,微醺而饭。”——类似的情节,恰如前世。在少年时代及之前,一直与外公栖身在小卖店侧后的一爿斗室里,室低可触,北窗,半铺小炕。晚上卖店关了门,在油灯下写过作业,后来是电灯……然后就寝,通常在这时外公打开话匣子。土坯厢房,屋漏是惯例,至于月光虫声,狗吠雪景,更属标配。那时候,没有文人笔下渲染的美好,早早的浮生困顿,小孩子会早熟,然后麻木,然后冷漠。以致于若干年过去,在某一瞬间幡然醒悟之时,浑身痛不能禁,从五脏,到骨关,到肌肉,到皮肤。
所以,归氏文末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沈氏呢,则是“余不为僧,而有僧意,自芸之殁,一切世味,皆生厌心,一切世缘,皆生悲想。奈何颠倒不自痛悔耶!”并非刻意营造人生便似大悲剧的噱头,又不可能一切发生了终而无视。为什么年少总是期望,老大每生怀旧?没有经历,有甚可怀,人生刚刚开头,以前才多点儿东西。老大也不能定性为怀旧,那些烙印到骨头里的,那些双脚踏过蒺藜的,多有历历疤痕。小时候,总被外公领着去他的堂兄处盘桓,也就是堂外公家,屋子里黑漆马虎的,灶烟悬在梁椽间,具象得有些紧迫。他们老兄弟尽说些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前的事情,小孩子自坐不住,不是去扒扒灰里的红薯,就是去翻翻炕席下的毛票,外公一把夺过去,堂外公却不怎么为意。
二妹总泪眼模糊地问,“哥,人真的没有魂灵么?”继而申斥,继而沉默。那些离开你的,那些已经骨化为粉的,何来的荣幸还能振一振棺?不要说魂灵了,连老鼠、兔子,都敢到堆头作福作威。应当跟少年人学,多向后看,多做做梦,你看,太阳每天升起,鸟儿们每天的宛转各有不同。从卖店东行,先是斗室,后是灶膛,推开柴门,又是两株枣树,偌大的院子在北,这正是斗室小窗朝向的缘由。犹记得院子里种过许多花,有结愁的丁香,菲薄的蜀葵,有吵架的金银花,娇柔的西番莲。热闹是热闹过大半生的,随之是生死别离,各有归宿。伤感可以有,可伤感于事无补。
少年时代的斗室里也住过同学,发小,陆陆续续,走走来来,大家一起作业,一起吹牛,摔过野跤,练过八步打灯。即使是肃然岸然的目下,见了面聊聊往昔,竟有的还能清晰地说出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个场景,于是,疏远感便蓦然坍塌,彼此顶着半秃的头皮,蒙着褶皱的风脸,说不定又动手动脚起来。凭甚讲,怀旧就得泪眼婆娑,就得像劫后余生。文人们也不尽然,起码沈复于《浮生六记》里,多有记乐记趣记快记逍之词,而数十年前,外公烧的炕真热,堂外公灶下的烧红薯也真甜。不同年龄层次的读者,有着不同层次的浏览需求,受到影响多了,便变成被流量裹挟,而又完全没有市场的因子,按照自己的意愿下笔就好,你不可能取悦全天下,邯郸学步,到底先迈哪条腿?
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一位朋友建议,尽量少以母亲情结的段落结尾。首先,伊说得有一定道理,不能说审美疲劳,应当叫缺乏差异性,其次,真的改不了,至少在一定的时期内难改。没有原因,就是油然自然,外公的情况也一样,那些对你产生天大影响的人或事物,要怎样刻意规避,大脑的思维活动,没有计划,没有预案,发乎于情耳。某些情况下,确如莫泊桑所言,“人们常常在怀念过去时忽略了现在,而未来又在怀念过去中变得黯淡无光”,但张爱玲又说,“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请问,到底哪家才是唯一正确呢。
时间会回答一切。时间也会消磨一切。
年轻时候拼命爱过的姑娘,年轻时候疯狂爱过的凄迷月色,现在有了新的称谓,曰浮云,曰尘埃。等移步换景到新的场景,新的情思成了燎原星火。都交给时间好了,要晓得,“时髦”一词,细思极妥帖。庄生们梦梦不同,蜘蛛会结新网,今时码头上的残月,岂是被柳永们咀嚼所劫存。旧事物并不是毒药,只是慢慢储备下的能量,以滋养生命这场远游。
《项脊轩志》同样有写,“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世界一直是这个世界,有的人爱光,有的人畏影,但光与影,黑与白,互相成全,如胶似漆,众皆各以所取而形状,岂不是一叶障目。因而,始终在或多或少地暗示,读者们学一学唯物论,不求通透澄澈,至少不会以偏概全,蒙上另一只眼睛。
每个人的头上都不止一座大山。每个人的肋下也不止一双翅膀。不妨以“霁”字示例,《书·洪范》:“乃命卜筮,曰雨,曰霁。”孔传:“龟兆形有似雨者,有似雨止者。”何谓“霁”也?雨雪止而后晴。于是,古人才有“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老子》)的结论。
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