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下得可一点都不勉强,且毫无疏落之感,气势很足,天色很暗。
四野空旷——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即便诸峰罗列,树木葱茏,即便钢铁水泥丛林强大到几乎可以占据整个天空。居里夫人有句名言,“我们不得不饮食、睡眠、游玩、恋爱,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接触生活中最甜蜜的事情,不过我们必须不屈服于这些事物。”同理可证,对于那些幽暗的事物又如何呢,比如这露骨的空旷,那便坦然相受,而解构之,而无视之。
空旷有什么不好呢。这种灵魂出窍的丝滑感,一如既往。是的哟,无论如何格格不入,等你习惯了,接纳了,皆会汇入时间的洪流,成为生命蓬勃的一分子。尤其是这种人群之中的出离,每每都会对照龙场悟道,仿佛看到山瘴恶痨中苦苦挣扎的阳明先生,独坐石棺,四外蛇鼠横行,猿声凄厉……
2
夜里仍是胡乱地做着一些梦,各各拥有上帝视角。梦里的人知道在做梦,于是,便增加了些许底气,再紧急,再另类,大不了“图穷匕见”,醒上一醒。的确有许多次忽然还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或心有余悸,或充满侥幸。此外,必须承认,遗憾也是有的,像凭空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
说说一个人的切身感受而已,不想引用周公或者弗洛伊德的专著。人类社会滚滚向前,做梦的功夫想来也日新月异,怎么可能刻舟求剑,总是言必唯古,行必宗前,岂不是开了历史的倒车。那么,个人感受,则一定不须具备啥子典型意义,于是,莫名其妙地关闻到《聊斋志异》里的那些古怪章节,是不是梦做得好,一样会万古留名。
3
夜里的雨,更果敢,因为不用顾及行人的伞,涂鸦过的面,肆无忌惮地,空灵狂放地,昏天黑地,恣意泛滥。
历来颇推崇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句,倒不是出于羡慕古人那份洒脱,而是因为武侠小说里营造的那份孤绝。特别是温瑞安的神州奇侠系列,四大名捕系列。实际上最接近最可还原的,应当是辛弃疾。但太多的禁锢在其间,读着读着,就成了“自笑好山如好色,只今怀树更怀人。闲愁闲恨一番新”。就成了“而今别恨满江湖。怎消除。算何如。杖屦当时,最早放教疏”。
英雄终将末路,美人难免迟暮,设若再在这雨中一一剥离出来,算不算既有了情景,又有了心绪。
不可说也。
4
早起煮面,佐以淅沥,佐以山色。
佐以端午日的小清欢。佐以南省庞大的羁旅。
门外还是旧艾草,意思意思,也就是了,牛马生涯,婆娑天地,从来就没有所谓仪式感于心,仿若武术套路与杀人技,一个讲美学,一个讲效率。
上文讲婆娑天地,有人马上会想到婆娑世界,继而就以为它是舶来语。其实不然,婆娑一词出自《诗经·陈风·东门之枌》中的“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一句,而且外延开来,也并非尽指盘旋舞动态,最起码“泪眼婆娑”这个成语妇孺皆知。
5
似乎不用太点题,明显是江淮的梅雨季又来了。最“恐怖”的一年,梅雨季返乡南归,公寓里能长毛儿的地方全部绿意盎然——这个桥段屡屡引用,但只要忆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开始酝酿。那是两间大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但并不存在年久失修的状况,除了装修简约,该有的都有。在那儿一住就是十几年,偶尔为会门窗的“气密性”发一发怔,抑或太阳能热水器间或零件老化罢一罢工,余者皆好。
老公寓嘛,梅雨季自然更亲近一些,当时的办公桌就摆在卧室的窗台下,通常是雨声清越,宛在笔端。同时一并生发的还有胸中的垒块,所涉千头万绪,写过,说过,约略就是那么个意思。爬山虎们寂寞久了,终于来窗前露一露眉眼,一点点天真无邪,一点老气横秋,谁让它们皆是资深住户呢。
莫言在《檀香刑》中写道,“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们总以为初见是偶然,却不知这场初见早已在暗处预演了许久,命运会反复出题直到你给出新的答案。”
6
从来就没有所谓新的答案。一切浪漫,一切幻梦,往往都是一厢情愿。
人间永远是那个人间,不残酷,不温情,因为“残酷”也好,“温情”也好,皆不属于自然法则。设若形容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摆布的话,这双手不叫“命运”,而是叫“自然”。无数个文明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舞台却是永恒的。陨石砸下来之前,她在,陨石砸来之后,她在。
一个连梦都无法参透的生命体,遑论谈命运。所以,南行呵,梅雨呵,主动或被动地顺其自然而已。顺与不顺,它们都会来。记得母亲在世时,呼唤过无数次“老天爷”,结果自是连风都未曾多出一缕。看来老天爷忙得很,忙着造物,忙着毁灭,忙着铁石心肠。
7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在《王阳明全集·与杨仕德薛尚谦书》里,阳明先生如是说。
不过不知道阳明先生有没有类似经历——在雨中,山势模糊成一团漆黑,雾气氤氲,现在,只有心中之“贼”在蠢蠢欲动,反而可以明确地定一定位了。古人多用“心魔”喻,多用“降伏”喻,多用“我执”喻,多用“顿悟”喻,可换成什么名头,也得直面不是。正似张炎评吴文英,“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断。”
花招再多,见招拆招。
且看梅雨季来了,端午日来了,早上尚是淅沥,而后嘀嗒,而后骤如马蹄。
马蹄这个形容太贴切。点点滴滴在心头,烟尘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