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没膝

玉米棵子疯长的仲夏时节，云也疯长，于是，雷阵雨成为讨喜的常客。这句话的深深意味，唯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才懂，没有烈日高温，没有充沛雨水，庄稼如何拔节！此时此刻，若是缺了雨，就只剩下浇水抗旱。有那么一年，玉米苗儿才麦茬子高，因为天旱，眼见枯萎得越来越厉害，仿佛骄阳再暴躁一点点，叶子便要冒烟了。家里等不及村里送电，急忙忙地借了一大堆电缆，从村头的变压器接了电，泵下到井底，终于汲上水来。而新的问题马上又产生了——上千米的电缆不是从一家借来，粗细不同，新旧各异，每处接线点儿尽管拿胶布小心缠好，还是在午后太阳暴晒下短路失了火。满地都是干得像火药一样的麦茬子，这要是连了片儿，不得把半个村子的玉米苗烤死……疯了一样地灭火，或许运气好一些，总算未酿成大祸，仅仅波及邻家地块炕大的范围，后来许诺秋收赔偿。

那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何谓绝望。请问，干得像火药一样的麦茬子烧着了，如何灭火？这是多年以后坐在电脑前依旧会心有余悸地每每咀嚼的一个问题。动作电影中经常出现泼地汽油爆燃的桥段，差不多吧，反正火线忽地拉起，蒙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一边用拼命铁锹拍打，一边铲土覆盖，等到灭掉残烬，人已脱了力，浑身衣服被汗水湿透。以至于一点点阴影落了心，此后一见麦茬子，就想到要防火，就想到那个烈日灼心的午后现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昨日因故去给外公烧纸，虽然堪堪上午九点钟，仍不免小心翼翼到畏首畏脚。不断地警告自己，要找坟边的绿草丛点火，要捧起土来戒备，余灰不灭，绝不离去。纸火很旺，烤得脸疼。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认为上坟燎纸是迷信行为。其实应当叫作民俗，约定而俗成，一种历史文化现象的传承罢了。上文讲到“因故”烧纸，前因是某次梦到与外公一起收麦，他撅着长长的灰白胡子笑眯眯地说，今年大丰收，说什么也得置办个冰箱。既然答应了老爷子，纵使是在梦中，也得守诺，因而，虽一拖再拖，到底“置办”了个纸冰箱，烧了去。二妹说响晴白日，得用伞遮住，于是妻就在旁撑起了一把黑伞，无比隆重。老诗人艾青于1938年写下诗歌《我爱这土地》，其中传诵程度最高的两句当然是“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许久以来，也曾有过赧于再写土地，赧于再写故乡，以及母亲，以及稼穑，等等等等的退缩。无非是被调侃，“被”审美疲劳，那么，应当转向哪些领域呢？是灯红酒绿，还是鲜衣怒马，还是衣香鬓影，还是摩天大厦——抑或咖啡馆里的一支轻音乐，潮人脸上新鲜的一抹油彩，顶级豪车车顶上的一道彩虹，CBD中心区一句违心的拍马？

同质化确乎过犹不及，差异化确乎满满生机。问题的核心不是创作网络爽文，异想天开必须低于天花板，熟悉的生活，可以信手拈来，而闭门造车，不得用一个破绽，去覆盖另一个破绽？如此恶性循环。因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鲜衣怒马，更没有豪车与CBD，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俗世生活，才是生命的主题。毕竟记录生存状态，不是影视剧本，没有那么多冲突矛盾可以制造，不过是吃了上顿饭，一晌劳作，接着吃下顿。枯燥么，或许。真实的人世生活，哪个不是像陀螺，周而复始，“庸庸碌碌”。像车尔尼雪夫斯基之谓，“只有平庸的人们的生活才是空虚和无味的”，不过是文艺家语，要不说艺术要高于生活呢。

庸俗便庸俗着吧。回乡数日，看云，听雨，祭拜，爬格……间或被安排到摄影棚摆一摆POSE，补一补生日照。间或直面惨烈的车祸现场，对着安全气囊上的烟火气不知所措。间或跋涉于海一般荡漾的二手车市场，在懵懂中取舍。间或清晨时分眺望着运煤火车，数到第几第几节。但依旧喜欢沉溺于乡土情怀，即便被大雨淋身，首先联想到的，不是手机沾水，反倒是舍“拔节”而无其他。骨子里的东西便如此，几乎很难彻底改变，况且，务农将近四十载，烙印在身，岂是一句“离开”就能了结。

跌跌撞撞间，右肩受了些些拉伤，最开始有点麻，有点胀，一觉醒来，隐隐约约地疼起来。医院一番检查，并无大碍，静养即可。然后，唯物论的“自洽”功能适时打开，受伤不免感慨，可脱劫也是现实。事物的两面性永恒存在，既然相信科学，则必尊重科学。科学是什么呢，不只是科学技术，也是先进的务实的处世态度。此节可引入一则禅林轶事：

某日大雨滂沱，坦山和尚与道友同行于泥泞小路。途中遇一身着绸缎的漂亮姑娘，因怕弄脏衣物而无法跨过泥潭。坦山和尚见状，主动上前将姑娘抱起，助其渡过泥路，随后继续赶路。道友一直沉默不语，末了忍不住质问：“出家人不近女色，你为何抱那女子？”坦山淡然答道：“我早已将她放下，你却还抱着吗？”

世间许多事情，放得下便放，放不下也得放，譬如那云飘到南，飘到北，飘到黎明，飘到黄昏。疯是有一些的，似乎准确地叫作自由才对。昨日与妻走在阡陌之间，快到外公祖地的一刹，忽而听到蝉鸣——那种黄钟大吕的，那种倾尽一切的，不由自主地感喟道，“这才是夏天呀！”

她表示附议。天地茫茫，那时野草竟已高过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