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记

1

在大雨瓢泼的日子里，许多事物忽而模糊，许多事物却变得格外清晰。尼采有言，“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看来，游子才是那个最无辜的，譬言缄默，抑或点燃闪电。缄默在某些情况下，也是导火索，因为它会视为敷衍，逃避，可一开口要说些什么时，又一团乱麻。有关点燃闪电，固所愿也，实不达耳。

严谨地定义，“大雨瓢泼”不过是个常量，并非不舍昼夜。但田里的庄稼不出意外地好了起来，有时候早行，已经可以感受到较之昨日，玉米棵子又拔高了一截。运煤小火车呜呜地驶过去，灰蒙蒙的天空上鹞鹰懒懒悬停。不禁感慨，这个瞬间若被文艺复兴那些油画名家捕捉到，说不定会添上几幅传世佳作。

2

仿佛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刹那，皆在幻梦，时光洪流滚滚向前，被冲撞，被裹挟，用身不由己形容也好，用微如尘埃比喻也罢，总而言之，结果一成不变。返乡堪堪两旬，其间哪有太多闲暇伤春悲秋，至于每每晨曦中的点滴，便交给达·芬奇、提香们好了。尘世间最真实的烟火生活，可以提炼诗情画意，仅仅在于“提炼”，那不过是事后痛定思痛或者窃窃自喜时的咀嚼而已。人终归是不知足的，便似雪时慕雨，谁想到了雨季，反而愈发怀念雪日的火炉。

无拧巴，不人生吧。

3

家族聚餐的时候，小孩子带回乡下一只小鸡来，曲终人散，看着那个满院子乱跑的小东西，不免前思后想，举棋不定。养是养不下的，大院儿已基本没有常客，三天五天，十日八日，鸡子有青草吃，有雨水喝，暂时没有问题，再久一些呢。若是撵出去，由它自生自灭，心中又满满的不忍。怕车子碾它，狗子追它。后来想到二妹，遂捉了送到她家去。

鸡子确实比游子更无辜，本是小孩子们的宠物，可它会长大，会搞得楼房里一片狼藉，到底唯有放生一途。幸好带到乡下来，幸好有个大院儿先收容收容。“放生”二字说起来蛮慈悲，殊不知某些时候，无比的残忍。残忍不必加引号，因为前例俯拾皆是。有的放归自然，失去了野外生存能力，被饿死，被捕杀。有的适应能力强大，却造成生物入侵，搅乱了生态，贻害无穷。北美的狂（缅甸）蟒之灾，属实殷鉴不远。

早些年到寺庙游历，好多门口便是放生池，小贩们在旁营业，那些鱼呵鳖呵，一边被“放生”，一边被“上岸”，个中伤亡，大家熟视无睹，反正游客积了德，小贩赚了银子，何乐而不为。因而，“慈悲”需慎言，“慈悲”怕又是一门生意，于放生若此，于善男子善女子长跪佛前的宏愿，亦若此。

4

闺女要买练手车。闺女给老爹拍特写日记照。探望住院的长辈。发生了交通事故待解决。医院各种劫后余生之检查。练手车各种保养。到津城接回放暑假的儿子。大院儿小院儿喷药除草……间或朋辈“青梅煮酒”，间或坐到窗前，百感交集。

记得《哈利·波特与密室》中有句挺深刻的台词，“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人的，不是我们的能力，而是我们的选择‌。”且无数鲜活的浮生案例证明，任何选择都有代价，正向的，负向的。放下一些东西，拿起一些东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与朴素的辩证唯物主义理论一脉相承。逻辑关系的内在锚定，看不见，摸不着，但往往无懈可击。

陀螺能有什么坏心思，你就跟着鞭子旋转好了。说不定，都不用鞭子，到最后，你自会临风起舞。

5

说劫后余生，岂止于车祸哉。

海子在其诗作《夜色》中写道，“我有三次受难：流浪 爱情 生存/我有三种幸福：诗歌 王位 太阳”。而《金瓶梅》中知县审讯武松时也曾喝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

生而劫余，能不苦么。且还不涉及此后那么多的天灾人祸火海刀山。那一日车祸发生时，两个气囊瞬间弹出，烟雾袅起……马上一边叮嘱家人取了重要物品速速离开，一边淡定下车，到逆向飘移撞来的前车处看有无伤者。所幸两车无人重伤，肇事司机只说油门失了灵，他的全责。

事情发生了，一句无营养的废话，也不要讲，报警，处置，等到交警与接险人员询问结束，该拖车拖车，该回家回家。妻说她有腿哟，一直突突乱抖。

6

岁旧依旧静好，大雨有时一下一宿，在十三楼看天色，莫名联想到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中的名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可不是嘛，黑云压城，雷鸣电闪，原来人在大自然的面前，渺而不若一蚁。

仙人抚顶，你为什么坚信祂会良善？李大师，请出来答题。

人类，剔除情绪的成分，会在乎脚下一只蚂蚁的感受么？一粒尘埃中的微生物或许数以亿万，若是畏首畏尾如履薄冰，天晓得，是个什么场景。

7

在短视频平台，曾经有一个流量颇高的切片，一个小女孩哭着跟爷爷奶奶要她的宠物小鸡，因为已成了盘中美食。小女孩一边抹泪，一边品尝，后边破涕为笑，说，“真香！”

人终究是忘性大过热爱。爱得再轰轰烈烈，早晚败于时间的消磨。所谓过程重于结果，纯粹搪塞与矫揉。现在也叫自洽，约略自圆其说的意思。须晓得，要件满含变量，这注定结果导向会发生变异。一只鸡，变成一盘鸡肉，你要么试着唤醒唤醒，可否让它还魂。

真香定律并不可怕，总好过饿死，哭死。

8

李白们。武松们。达·芬奇们。提香们。尼采们。哈利·波特们。海子们。苦虫们。

只要没有精神分裂，大概率日子还得过下去。雨中。雪中。风中。尘中。

可以偶尔缄默，偶尔撕裂天空。听着小火车的呜呜哟，催一催鹞鹰。

然后继续大河滔滔，饮鸩而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