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恍惚是蓦然撞入耳中,之前存不存在,之后是否抹除,这是留给哲学家们来定义的问题。所以,比喻阳光似雪,情理亦然。山前的光阴终究更漫长一些,古龙似乎说过,“真正的寂寞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一种令你发狂的空虚。纵然在欢呼声中,也会感到内心的空虚、惆怅与沮丧。”可他晓不晓得,所谓寂寞是需要昂贵入场券的,为了生活,生不如死的人,不般配。因为有精灵一样躲闪的阿拉伯数字在前仆后继,有迷宫一样的电子经纬线攻城略地,光阴漫长多好呢,以期从容转圜,皆大欢喜。由此推论,关寂寞什么事儿。
莫名其妙地联想到《西游·降魔篇》中的驱魔人空虚公子,那个脸色惨白两眼乌青痴痴怔怔的虚弱无比的妙人儿。不愿道缘由,也因此彻底断绝了揽镜一观的念头。某次访谈中,导演周先生语出惊人,他讲好多观众以为他的无厘头是喜剧,其实不然,他从来都不觉得是戏谑,而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正剧。原因有三:首先,创作本意是严肃表达。“其实我的其他很多电影,我都是把它当成正剧来拍的,但是就是不明白老是拍出来,人家都是觉得是喜剧这样子。”他很无奈;其次,喜剧外壳包裹悲剧内核。《喜剧之王》中尹天仇的龙套生涯、《武状元苏乞儿》中父子沦为乞丐的屈辱场景,皆是如此;最后,家国情怀与民族立场的隐性表达。譬如《新精武门 1991》《算死草》。实际上,历来不乏好多深刻的超越时代的艺术作品,被误解,被怀疑,观众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并非一味装睡。
装睡可是一门高深的功夫。短视频平台上有一个不断被翻拍的段子——一个人煞有介事地“热场”,“据说睡着的人胳膊被抬起来就放不下去!”旁边“沉睡”者继而开始了他(她)的表演……如何形容这种荒诞的悲凉呢,一如上文周氏关于喜剧正剧的无奈,这并不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那种鸡贼,而是智商碾压,被操纵,如果再贴题一些,类似某种心理暗示。被催眠的人不认为其被操控,梦游者也不认为在“神行”。小学时候,有一次教室午睡出了状况,“还魂”时不是睡在地上,而是站在黑板下撕扯一名女同学的蛇皮袋,小姑娘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因而,如何不荒诞不喜凉呢,段子之所以有流量,恰恰是触发了观众内心最深处的某些因子。
所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红尘中事,举一而反三,平时跟家里的小孩子们,每每耳提面命。低级的圈套,所获猎物未必低级。在一档普法节目中,披露的案件是关于京津交通枢纽地的卖笔陷阱,一个团伙网罗一些学生,再由他们,特别是女生,物色年轻乘客,以销售搭讪,然后卖惨借钱。就是这么个简单拙劣的伎俩,中招者大有人在,且金额不等,少者几百,多者上万。尽管俗话讲善恶有报,但也仅仅是一种鞭策与良愿,不是所有的善恶,都有相应的奖惩。那么,打铁终须自身硬,不要事事尽皆妄想着有如来神掌落下来搭救。依旧是老生常谈,任何行为总要有其相应代价,周先生然,装睡然,梦游然,卖笔然。
周氏喜剧之所以长盛不衰——最近被央视六反复重播,是最好的明例,原因无外乎它们无一例外地戳中了世人的软肋,小人物的悲欢,被看到,被放大,聚光灯下,大家仿佛看到就是自己在左冲右撞,在歇斯底里。因为不是影评人,可能所见偏颇,不过,不是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么。冗长的岁月之歌,跌宕起伏,什么寂寞呵,空虚呵,宛若有钱有闲阶级总是神往田园生活,不是一般人能够消费得起。原因很明了,可去访谈一下流水线上三班倒的工厂工人,访谈一下接单接到无能为力的快递小哥,疲惫到随时随地可以站着睡过去的程度,他们哪来的资格矫情怨艾?此时此刻,蝉声撕裂如钝器削磨,阳光白得晃瞎人的双眼,凭窗眺望,群山在楼群的那一边,而竹林,却在楼群的这一边。
竹影摇摇,黑蝴蝶白蝴蝶翩翩起舞,半日不到,几份快递收发,有业务资料,有作品样刊,电话一个个接进来,一个个打出去,多像一个人的独角戏!昨日又与文友谈到洛夫诗歌,除了《血的再版》这样打动人心的名篇,《剔牙》之类的短章,也尤甚讨喜,“中午/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以洁白的牙签/安详地在/剔他们/洁白的牙齿//依索匹亚的一群兀鹰/从一堆尸体中/飞起/排排蹲在/疏朗的枯树上/也在剔牙/以一根根瘦小的/肋骨”。这一首与余光中的《芝加哥》若有呼应,“文明的群兽,摩天大楼压我们/以立体的冷淡,以阴险的几何图形/压我,以数字后面的许多零/压我,压我,但压不断/飘逸于异乡人的灰目中的/西望的地平线。”什么才叫好诗呢,嗤于动不动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样骑墙安全的高见,最好的裁判是时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到彼时,仍然被传颂被铭记的,不是好诗是什么。
毕竟文艺只是生活的陪衬,抑或选择,真实的浮世是鸣蝉,是峰峦,是大雪,是蝴蝶。寒暑轮转,光影变幻,来者模糊,去者缥缈。哪来岁月可回首,时代的车轮滚滚,被裹挟,被推搡,真到了坐下来好好喘息一下的刹那,就到了辛弃疾笔下“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贺新郎·甚矣吾衰矣》)之光景。
最新养成的“恶习”是频频点数将将要“填平”的账单,大大小小,光怪陆离,翻来覆去,一个都不会少,一个都不会缺席。感觉则皆雷同,不会有一丁点儿的期期艾艾风花雪月,只剩下火,有的在天上烤,有的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