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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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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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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游记

1

本来朋友们约了一个关于杭州的行程,酒酣耳热一刻应了喏,结果后来觉醒,一想到满身羁绊,惯常心不在焉,于是,赶紧做了取消。掐指细数,累年以降,大江南北,也算跑了不少地方,不管是行经,还是专门游历,其至关节要处,在于有没有一个松弛的心境。就像某次到焦岗湖观荷,要说湖天一色,白鸟飞翔,怎么都是佳处,然而,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进来,耳不暇接,搞得一身大汗,焦灼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自那以后,无论再至何处,基本都要背上手提电脑,实在应付不了了,找个僻静所在,打开界面处理处理,而什么流量呵Wi-Fi呵,反而不那么重要。

往前追溯,藏地如此,九华山如此,黄山、西安亦然。世界那么大,谁不想去看看,然而,看过后,终究要重新回到一地鸡毛的红尘俗世。除非自私到了极点,否则,逃是逃不掉的,因为责任二字重逾泰山。如北美畅销书作家安迪·安德鲁斯之所安利,“人生至少要有两次冲动,一为奋不顾身的爱情,一为说走就走的旅行” ,大凡心思通透,一定会警惕之。

2

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全世界。后来以为文学是。后来以为游戏是。再后又以为网络是。

结果什么皆非尽然,管中窥豹,一叶障目,无论是什么,热爱得过深,便容易被伤害。需要引入一个参照,佛说三千大千世界,出处可见明人杨卓的《佛学次第统编》,大意是,“三千大千世界者,有三重义:第一、小千世界以世界之数千倍之,谓之小千世界,二禅统一小千。第二、中千世界以小千千倍之,谓之中千,三禅统一中千。第三、大千世界合中千千倍之,谓之大千,四禅统一大千。以三次言千,故云三千大千世界。”照嘛,现代天体物理学家们,已经在尽力发掘宇宙秘密,别说三千大千世界,理论上,既然宇宙无穷尽,什么都有可能。

《三体》的读者们已经了然,黑暗森林无边无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跳出一个带枪的猎人,譬如三体人、歌者。因而,哪来啥子动辄全世界,哪来啥子永恒。

3

一个异常残酷的现实摆在那里,往往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并不重要。当一个人的三观慢慢确立,慢慢丰满,他会晓得,自然规律才是生命的唯一核心,顺应者昌,背逆者亡。一道高得不能再高厚得不能再厚的南墙,冥冥中横亘在某地,它会等着哪个来摸,哪个来撞。

结论倒不是什么恰恰“不完美”才是“完美”的鬼话话术,而是时代大潮滚滚,某些时候,历史背景约略才是始作俑者。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更没有人关心你的意志,尤其是幼小懵懂之际。前辈高人们创造了一个叫作“谋生”的动词,太形象太具体了。起码先能活下来,继而再谈精神境界。活都活不下来,还讲什么盘古的斧头紫霞的爱情。有关这个道理,是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某一刻被某铸造厂的大老板逼着肩扛铁板暴风雨中爬上烈火熊熊的高炉时,忽而顿悟的,之前的浪漫天真,在那一刹那,坍塌如瓷片。

幼稚病的治愈必须致谢某大老板。他教给你一个道理,要想在别人手上拿走哪怕一个钢镚儿,你也必须得留下点儿啥。血泪,尊严,没人稀罕,人家要的是价值。

4

在父母缠绵病榻的数十年间,一度以为个人的任何享受都是犯罪。很明显这个认知同样跑了偏,而且也明显一犯再犯,终成惯犯。核心思想应当是大家一起变好,不是原地不动,看你受虐。朋友依然要聚,客户依然要陪,前提则是父母妻儿,皆大欢喜。

道理尽管了然于心,可依旧会多多少少受一些影响,客居饮食偏素是,打心里抗拒一切旅行是。至少在很长很长一个阶段内,可以称得上对己如葛朗台也。因为始终记得母亲当年的一句话,“挣不来,能省也是能耐。”实际上,该花的,少一分都不行,没有进项,早晚还是坐吃山空。人是要进步的嘛,调整来调整去,母亲的名言被新的科学经验所代替,即“开源节流”,现在这四个字被二妹奉为圭臬。

人是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稍微放纵一下,嗯嗯,稍微放纵一下,便可能一发而不可收拾。因此上可以定义,身有羁绊,未必全是坏处。

5

观荷观松观雪峰观悟空。

可荷还是荷,松还是松,雪峰白茫茫一片,悟空仅仅是长了毛儿的大师兄。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上天既然安排他拔出我的紫青宝剑,他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错不了!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紫霞早便知道猴子就是至尊宝。仙子再加上恋爱脑这两个元素,若是发生在现实生活里,同样也将是悲剧。

荷外有游蛇。松下藏虎豹。雪峰擅雪崩。猴子嘛,大棍子一举,最爱降妖除魔。所以,在焦岗湖,在黄山之巅,在纳木措,在银幕这一边,而今接起电话来如电光石火,搭起EXCEL表格如庖丁解牛,更是学着媚笑傻笑,顺风接屁。生活呵,不服就治得你四脚朝天,寸步难行。除了顶级大佬或书呆子,哪个会动不动跟你谈论全世界。

6

或许是经历类似,永远都忘不了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写下的那一段话,“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都无需假设,例如说有一个名医,可以起死回生,但其一诊金天价,其二你得跪给他。为了奄奄一息的亲人,你会不会卖了房子,会不会跪下去?答案几乎是铁定的,卖则卖矣,跪则跪矣,只要人能活。

少年时代去神汉处抓药,月光撒地,站在人家院子里的台阶下,那个大神在堂屋背坐在蜡烛前吸着纸烟,末了,抓了点儿烟灰,让回去再烧了茅根,一起让病人和水吞下……母亲到底是在医院捡回半条命,自此,全家不再迷信。

7

杭州的行程已在心中订给了妻儿,大概年假时可以成行。

现在去呢,人家都是一家一家的,自己去了未必方便。况且,真的爱慕杭州么,透着手机电脑,都能闻到浓郁的PUA气息。西湖好,灵隐寺好,六和塔好,钱塘江好,正如当年送女儿重庆上大学,不也觉得‌洪崖洞朝天门们好嘛,怪只怪彼此皆是过客,彼此互不相属。

所过即所见,所见即缥缈。更愿把“缥缈”一词理解为模糊。

模糊若何?似耶,非耶。满脑袋浆子。

说不定便可得道,犹如至尊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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