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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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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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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云知道

在《黄金时代》开篇,王小波写道,“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总的来说,王作家是个既懂浪漫,也真浪漫的人,虽然藉他人之口,但变云的心思路人可见。不过呢,遥想二十一岁那会儿,我就不怎么想变云,连雪也不想变。先莫要讲到底能不能变成,起码得有决心吧。

二十一岁那年有过许多云:白云,乌云;黄云,红云;丝絮一般的云,重山一样的云;天真的云,浑噩的云;心比天高的云,迷迷茫茫的云……那时间外公还健在,我们一起在菜园里劳作,老人家常会看着外孙发痴而撅着白胡子自言自语,“怕不是上学上傻了吧,这孩子。天上能有啥,一看就是一袋烟。”其实外公才是懂云的高手,在他口里,有孙猴子的筋斗云,有缸仙的妖云,还有暴雨来临前的龙挂。所谓龙挂,按外公的解释,就是有龙藏匿于云中,翻来覆去折腾,意味着大雨倾盆。其实龙挂就是漏斗状的积雨云,上拄天,下拄地,有点小龙卷的意味。有一次黄昏时刻去园子里,恰好刚走出村口,电闪雷鸣便来了,好几条龙挂悬在天际,竟有泄露的日光金子般洒下,那种恐怖与神圣,终生难忘。

外公走了之后,家里就不再种菜,我也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虽偶尔也还会看云,但元素一是“偶尔”,元素二是骑在三层楼高的瓦脊上。在这儿,又不得不提废园了,废园里有十来座粮仓,最高的两座绝对超过三层楼,且这两座还是我参加工作那年,一车一车买办的物料。你如果在三楼的窗口俯瞰,根本不会有那种骑在十几米高的瓦脊上孤立无援的“毛骨悚然”。至于为什么要爬到瓦脊上去,这就是行业知识了。因为大风雨会把粮仓仓顶的瓦片掀起,不及时修葺,便会漏气漏水,改变仓内生态,大白话就是粮食一湿变质腐坏。上仓顶翻瓦是纯男人活儿,还得是小年轻,身手矫健的,彼时大小算个领导,恰恰分管保管,也自当仁不让地带队上了。

仓顶翻瓦这活儿,说累也不累,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因为有恐高症的是多数,以往弄这,也确乎让人一筹莫展,只好频繁换人。那年真不错,废园来的新人里边,有个十七八岁的临时工小伙儿,又瘦削,又灵活,还胆儿大,因而,每次大仓翻瓦,成了他的专职。用一根长绳系在小伙儿腰上——他本不在乎,但不系绳可不行,仓顶的屋脊太陡峭了。于是,就看着小伙儿猿猴般行走跳跃,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看傻了。当时的奇观便是,几个大男人一溜儿骑在瓦脊上,心慌意乱,除了拽绳者,其他人张着大嘴,无比惊诧。而云曾飘过来,也曾飘过去,要晓得,尽管雨后天晴,云团的重量依旧可观,有时它们罩在头顶,有时又顽皮地远远跑开,阳光猛烈,岁月却静好。

我也不曾想到临时工小伙儿干的这个绝活儿会成为“前车之鉴”。王小波不是说被锤么,会的,之后下岗时的心神动荡,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先看东北工人下岗,看天津工人下岗,总觉得那都是企业,至少自己行业,还稍稍有点事业的功能,再说了,无论哪朝哪代,人总是要吃饭的,还没听说过粮食这行会下岗。等到下岗会议开起来了,这才发觉,好大的梦哟,该醒了。岗可以下,饭不能不吃,像个瞎蠓一样开始到处乱撞,而乱撞的过程就是挨锤的伊始。找过一份工作是到铸造厂里干零活儿,也不知道哪个好人起的名儿,“零活儿”,听着似乎轻轻巧巧,其实,就是力工,反正铸造厂的零活儿就这样。老板不会让任何一个零工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你拿了他的薪酬,就等于卖给了他。话说一个中午,因为下午“开封”,十几米(又是十几米哈)的冲天炉点着了,烈火熊熊,火苗子不时蹿出炉口儿,就这裉节儿,天上比珠穆朗玛峰都厚的云团,四面合围……老板几乎是亢奋着,他用手指点了点,“你,还有你,扛着铁板上去盖炉口!”

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能于众人中与一老兄“脱颖而出”。十几米的高炉,两尺宽的斜梯,两个人用头顶着铁板,轰隆隆的雷响一声,咔嚓嚓的电劈一下,雨水糊住了双眼,好了,这下云看不到了吧。等一上一下完成老板的指令,第一件事儿就是冒着大雨坐在泥地上,不停地哆嗦,不光冷,也怕,腿抖成一团。用句戏谑的唱词自嘲自嘲,“人说道世间只有骨肉的情谊重,依我看阶级的情谊重于泰山,无产者一生奋战求解放,四海为家穷苦的生活几十年!”(《红灯记》)戏谑归戏谑,毕竟还是你自己找来,求人用工,没人强迫嘛。所以,端正态度是必须的,以长记性,以利鞭策。那家厂子做了三年,做到管理层有两年半,不过,后来再以管理者的身份爬上高炉看云,不管是白的,还是黑的,起码腰背直了一些。诚然,腰背再直,也无怀念。所不同的无非是站在云下,被锤得重一些,或者轻一些。等到再过了些年,跑到江淮来云山雾罩,自是另一番风景。

江淮的云要更咸一些,更烫一些。跑坏多少双鞋子,双足自知。自然,个中不少是借了舜耕山石径的消磨。咸是汗水,烫则是气候,北人南向,一度十分“抓马”,头儿在哪儿开,路在哪儿来,光看云,有个鬼用。在这个阶段,我是长于沉默的,看不看云,云上也多了些新鲜的物事,有白鹭,有雁群,有野凫,有江鸥。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变瘦,就在沉默中变胖。多少年以来,并未抱着胖着玩玩的出发点,努力一阵子,瘦下十几斤,稍稍懈怠,马上反弹到欲哭无泪。母亲遗传的体质好呵,不应叫易胖体质,当叫不能吃饱体质才准确。云不云的真不重要,何以厚此薄彼,旱得旱死,涝得涝死。譬言上文系绳翻瓦的小伙儿,到现在仍是“铁尺排肋”的状态,一样吃喝,想长斤肉,难!

认真一点儿的王小波挺深刻,还是在《黄金时代》里,他又写下,“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我已经忘却于何时起喜欢上王小波的文字了,但一开篇的变云多半是诱因。第一次见到严肃的文坛里出了这么个满身锋芒满身讥诮的“奇男子”,他惯常近乎羞涩地笑着,手底下的笔触却锐利如刀。

他不适合变云,我又何尝适合。

可说来说去,这些烂账,恐怕只有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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