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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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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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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记

1

因为最近有几首诗作被中国诗歌网系列丛书采用,友好们又问起出书的计划,实际上,依旧没有任何心思。此度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系列丛书一套三本,分别是古诗词辑子《开合总是照人心》,现代诗辑子《我爱这琐碎的生活》《那盏灯终于等到了你》,而选稿时间跨度最大的一本是十年。便拿本次入选的五首作品来说,也差不多是十来年里投了三千多首之中的“幸运儿”而已。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人会晓得这个过程的曲折与蹉跎。

出书第一考量的当然是作品水准,而后是市场。类似的问题,以往没少讨论,即便假设忽略第一个因素,那么就说市场好了——谁会买?首先,传统文学不景气,是不争事实;其次,正规书号出书一般起步一千本,读者群堪忧;第三点是时间精力达不到。况且,正规出版社,正规书号,出一本书的费用,动辄四五万,或以上,耗费这么大的资源,书是出来了,售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难道把它们扔到车子后备厢里,到处赠人?历来对此等伎俩深恶痛绝,因为如果一部作品难能可贵,值得鉴赏,到书店里购买就是了。又假设出书的目的是进入某某协会,总觉得动机未免复杂了些。

 

2

在漫长的江淮羁旅中,有一次整理书架,竟翻出几十本个人作品集,熟人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皆为各种不同的场合获赠。如果说一点没有翻动,那属于言过其实,但明显不对口味,因而,它们的命运只能是被束之高阁,默默在那儿吃土。既然而今被翻了出来,终归要为之寻一条出路。最先被否决的是当废品卖掉,绞尽脑汁,还是一位文友给提了个醒,说不如捐给公益机构,至少能被更多读者看到。记得那是一个公众号,在上边联系了对方,人家来上门收走。

莫名的惆怅随之萌发,是不是自己将来出了书,也或是这么个命运?别人意味深长地接受,然后吃土,然后去路缥缈,好在现在没人再拿这个如厕,大概率最终辗转到废品收购站,再回炉重造,资源的浪费不可谓不靡贵。而一切根源不要把帽子扣到大环境上,什么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学黄金时期如何如何。一个是时过境迁,人必须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一个是即便时至今日,难道市场上就没有传统文学畅销书?归根结底,还是作品水准不够,文笔也好,时代性也好,不值一哂。

 

3

再早几年,微信上,QQ上,经常有各种各样的书贩子来推销,有的直白一些,有的较为委婉,但“图穷匕见”时,皆是撺掇出书。贵有贵的出法,比如正规出版社正规书号,便宜有便宜的设计,比如香港书号外国书号,甚至少量出版也可,反正,基本能做到有求必应。他们似乎并不顾虑自己的冒昧惹人生厌,只是不停地夸夸其谈,直到你把他们黑掉。

职业性的书贩子,处理起来,可以比较果断,有时候,一听他话风不对,便马上采取行动。最难搞的是同行,是某某作家群里的某位“作家”,他加了你,也能聊到共同的文友,而且一般耐心还好,有事没事来聊几句,要过一段时间,他才会从某一个话题入手,袒露目的。你说黑了他吧,已经算熟头巴脑,不黑吧,哪有时间和精力周旋,于是,只能沉默。

沉默的意思就是不回复,识相的几次过后,就不再打扰,遇上极不上道的,没有办法,只好在朋友目录里删掉。所以就想,传统文学不景气归不景气,但出版市场明显热度不小,原因一目了然,如果没人出书,哪来这么多神头鬼脸的人物出来推波助澜。利益驱动是底层逻辑,这便很可怕。

 

4

打小就认为能上报,能出书,是件挺神圣的事情。

父亲曾是村医,也即赤脚医生,他有一只一面是透明玻璃的小书匣子,曾经有许多年甚是觊觎,总想打开看看,那些医书里写了些什么。可父亲是严厉的,兼之做贼会心虚,怕即使动了一点点,父亲回来也能见微知著,等待的不知是一顿训斥,还是一顿笤帚疙瘩。但一颗种子既已种下,早早晚晚都要发芽。

记得在几乎窒息地慌手慌脚打开那只小书匣的一刻,天地之间仿佛都没有了声音,四周纤毫毕现,估计如果当时被冲撞到,小孩子都能闭过气去。书香四溢,每本书里父亲都有标注,各种人体穴位,各种人体器官,无比震撼……事实证明,父亲没有一双特工般的眼睛,或者说生活的重压之下,除了谋生,其他的,他不在乎。他那日甚至没有往小书匣那儿看上一眼。

小书匣里十来部典籍,大多是六十年代赤脚医生培训的课本,父亲最后把它们赠给了南肖庄的一位同行,他极信此人,赠了书呢,以便人家隔村出诊时更痛快一些。

 

5

遗憾有一丝丝,可毕竟是父亲的东西,他有权处置。说起来,他颇有乃父遗风,也就是爷爷的风貌。在村子里老辈人的口中,爷爷是个“才子”,写写画画,吹拉弹唱,无一不精。在一个时间阶段内,村里人家的“被阁子”“板柜”上无一例外的都是爷爷的画作。他还喜欢组织呵呵腔的大戏,以至于家里都成了全村的娱乐中心。印象最深刻的是哪怕到了童年时期,村里年节搞社火,还会到爷爷的卧房搞妆扮,红红绿绿的一群人,摩肩接踵。

但爷爷在家里的地位却很尴尬,晚年中风,天天虚眯着眼,一脸的滑稽。叔叔们满心怨怼,起因是早年爷爷的一件旧事露了馅儿。六十年代瓜菜代那会儿,爷爷领着一个工程队到处打井,他先后借给一个工友上千块钱,那可是六十年前,人均工资十几二十几的年代,像农民更寒碜,一天的工分,才合到一两毛钱。可爷爷借了,自己一家老小却吃不饱,末了三叔还逃了荒,下了关东。

事发之后,爷爷受到全家谴责,他则依旧虚眯着眼,糊涂对付。小叔到那个所谓的工友家去过,对方态度相当恶劣……对爷爷态度改观是某一次夜宿在广电局一个同学那儿,早上起来偶尔翻开县志,无意中在水利那一章看到爷爷的名字,一两句话的陈述,核心就是爷爷为全县的水利事业做出过贡献。

 

6

说心里话,彼时彼刻是与有荣焉的。能入典籍,能造福桑梓,这可比自己著书立说来得更“风流”。不过,长辈们听说这事儿,仅仅是鼻子一哼罢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认知,切肤之痛,不是县志上出现的一个名字可以抹平。

这个家族清末时候是出过秀才的,到了爷爷,父亲,已然式微,所以,算不上什么书香门第,但多多少少与笔墨沾一点边而已。然而,这终究算是种子,特别是对一个少年人,可以产生巨大的鼓励。后来,爱上舞文弄墨,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至于出书,早先不敢想,现在则是不愿。

出不出书,不是个问题。潜心读书,仍属当务之急。

早着呢,杏花开了,榴花又开,继之是桂花,梅花,伊辈各有各的际遇,各有各的不同命运。

此外,唯有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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