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记

在懵懵懂懂的小学时代，家里尚没有通电，有一次下夜课回家，一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竟是诱人的菜香与浓重的酒气。饭桌还留在炕上，蜡烛明灭，父亲躺在桌下说着醉话，母亲则满面泛着温暖的光辉说，“儿呵，就等你了，今个家里请戚，他们刚散，快吃点儿好的吧！”这确乎极其反常，虽然家里的日子刚有起色，但像“请戚”这种事儿历来绝无仅有。那一餐剩菜，小孩子大快朵颐，他或许并不晓得，这将是他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平凡的世界》里有句经典语录，“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人，时时都会感到被生活的波涛巨浪所淹没。你会被淹没吗？除非你甘心就此而沉沦！”正是因为不想沉沦，所以，尽管后来生活的惊涛骇浪一个又一个地打过来，天空上的虹霓一次又一次破灭，而除了昂首直行，真真不曾做过他想。并非只有意志坚定的勇敢者才配得上宏大乐章，那些最普通的最怯懦的芸芸众生，亦然。父亲如此，母亲自是更值得。之所以前文讲“这将是他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早先呢，不是在担任生产队做饲养员的外公的庇护下，与牛马争食黑豆番薯，便是偶尔跟随大孩子们下河挡堰，吃一顿没有油星的小鱼小虾。至于到了人生老大，万般都到眼前来，父母病重 ，妻儿弱小，任是何等惊艳的佳肴美馔，到了口中囫囵吞咽，也是味同嚼蜡。

因而，从这一点上讲，像《瓦尔登湖》的梭罗那样独来独往，即便刀耕火种，淡饭粗茶，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责任一物，摸不着，看不见，其实重逾泰山，并且会一如既往地左右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记得等到年龄稍长，父亲常会在耳边嗫嚅他此前刚刚经历的“惊险”，它们会是市集上横行的地痞，也会是骑着八手嘉陵摩托车堪堪躲过的一次事故。母亲呢，一日一日地愈发沉默，她的抑郁症反反复复，直到最终将她彻底击垮，整个过程时跨三十个春秋冬夏。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山上的杜鹃花落了，无数次站在舜耕山顶，极目远眺，云雾茫茫，伊辈每次氤氲浮沉，不知道人间又有多少爱恨离合，多少痴迷不悟。间或感伤，除了蹲下身去拂一下荒草，再不然，只能以白乐天的“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聊以自慰了。

父母逝后马上四周年，昨日黄昏走过街头，邂逅一堆堆的纸灰，无一例外地画着圈圈与十字，看来南北风俗，还是大差不差。在故乡，如果不能至墓前拜祭，也是找个十字路口，烧一烧纸，磕上三个头。幸好有妻在家，中元节前日，她在雨后上坟，打来视频说，泥水横亘，这可咋整。老人生前厚养，如今长眠，剩下的不过是传统形制，于是建议她，实在下不去脚，就在远处冲着那儿拜一拜得了，心意尽到，其他的，交给风，交给尘。家里的坟地共分三处，一处是父母，一处是外公，一处是祖坟。纵然是父母在时，等到庄稼棵子蹿起来，父亲都怵头，他每每推脱是四处青纱帐，坟包不好找，实则他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在久长的记忆里，父亲几乎晚上不浇地，要么让老婆孩子去，要么干脆拉闸停泵，反倒是母亲，从来不会讲害怕，她自己浇水，陪着儿子浇水，这属于她对父亲的怨念之一，认为懒人懒性，自私透顶。

创作出世界名著《罪与罚》的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如若你想征服全世界，你就得征服自己。”老先生提供了一种思路，确切地说，是良愿。可是，动辄征服，这难道是西方哲学语系的固有习惯？疾病与贫穷，无疑是压在人类头上的两座大山，任你英雄拔世，照样得卖马卖刀，沦落街头。就拿陀氏自身为例，他自己终身患有癫痫，母亲死于肺结核，也曾一度出走欧洲躲债，最后因搬柜子用力过大，导致血管破裂而去世。所以说，漂亮话是漂亮话，心比天高也仅仅是心比天高。父亲母亲同样年轻过的，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一个做过生产队长，一个是生产能手，他们当时会想到此后余生的艰辛与苦痛么？他们一生做过的营生，除了种地，还有赤脚医生、白铁匠、爆米花师傅、杂货店主、烟贩、炒货摊主、电焊工……最终归结在收废品。可谓没有一样不努力，没有一样打过翻身仗，大概是勉强养家，孩子们大部分没上到初中。

父亲与母亲的坟茔，坐落在他们最喜欢的大田里。那块大田算得上吨粮田，麦季与秋季，产量皆能过千。他们现在面朝瞎河，这时节应该有蚱蜢跳跃，有蟋蟀弹琴，有蹑手蹑脚的刺猬且行且远，有蝴蝶抱着野花舔舐吸吮，有晴空，有暴雨，有晚霞，有朝曦。终究算得上死得其所，到底有没有遗憾，已经不重要了。怎么可能没有呢，在电影《一代宗师》里宫二就讲，“想想，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若真无悔，该有多无趣。”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反正竟被她说中。

再也没有满面泛着温暖光辉的母亲秉烛劝食了。也再也没有思绪蓬勃的父亲来卖一卖惨。光阴依旧如流水潺潺，不急也不慢，生活的惊涛骇浪一个又一个地打过来，天空上的虹霓一次又一次破灭，而又待如何？唯有挺起胸膛，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也好。

江淮街头上的纸灰一堆一堆，不消两日，那儿将空空如也。

复忆及苏轼词作《临江仙·送钱穆父》，犹感合时：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