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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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可以讲，远山是你，大海是你，星辰是你，光芒也是你？
——节选
1
想过变云的日子，变水的日子，当然，长一长羽翼，或者鳞鳍，都好。
而无论何种样式的日子，无一例外地像闪念般流逝无痕，所以想想嘛，不算罪过。不止于此，连芦苇呵，荷花呵，甚至松柏，野鹿，也幻想过一过它们的生涯，至于原因，便暂且留白。
鲲鹏视世界为累卵。蜉蝣则视微风为狂飙。你又不是伊辈，彼此的感悟皆没有谬误，无非是谁也不是谁罢了。
2
灵隐寺里什么也没有。飞来峰上，亦然。
底层逻辑是各取所需，恰好，别人以为蜜糖的，以自家而言，倒不至于是砒霜，而是“空”。药师佛大殿后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壁刻前围满了游客，各各拥挤向前去摩挲心中所衷。有的是“大”字，有的是“上”字，有的是“利”字，有的却是“净”字，独有一位青年勇敢地捂在了“色”字上。既毅然决然，也当旁若无人。
“色”字头上一把刀，大凡说教警诫者，必曾亲身赴险，否则，哪来的正襟危坐与道貌岸然。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说万物皆有佛性。鱼是佛，鸟是佛，风雨是佛，雷电是佛。佛说了所有，等于佛啥都没说。因而，他眼里的“空”与吾眼里的“空”，何曾有一丝苟同。
最终，叩关而来，一笑而过。
3
痴男怨女们，未必属于愚夫愚妇，该懂的深入骨髓，之所以躲躲闪闪，藕断丝连，不就是为一点点侥幸乱了方寸嘛。这才是十丈红尘本来的模样，明知故问，守株待兔，雌雄傍地，至死方悔。那么，以断桥上邂逅的白娘子许仙而言，绝对是一本“明账”，没有算计，没有纠缠。一场千年的大雪落下，一场千年的大雪明霁。你取你的一念永恒，他取他的万事俱备。总以对错喻人者，最易将对错混为一谈。这天地之间，草木如师，尘埃如师，怪就怪在“不言”二字。那可不可以讲，远山是你，大海是你，星辰是你，光芒也是你？
4
在几乎所有的修行传说里，无一不在杜撰异类修炼成人形，是一道大关，是转折点。
也不好讲“异类”们木讷，因为传说是人属所自以为是而出。毋庸置疑，人有人的好，物有物的好，但各在其中，各享其类。偏偏唯有做人的能想得出，人家拼着命，冒着天劫，还要再变成“人”，受一回洋罪。以上纯归于以讹传讹，是自修者话术来欲圆其说。
一边暗示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边鼓励你“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反正宛若佛前许愿的众生，你说愿晴空万里，你说愿大雨滂沱。
这理都让你们说了，关佛甚事。
5
此时此刻，西湖里尚有荷花在开，钓者们坐在树荫下不眠不休，呆若木鸡。
从南山路至北山路，依旧过映波桥、锁澜桥、望山桥、压堤桥、东浦桥、跨虹桥，雷峰塔愈来愈渺，三潭印月抛在身后，脚边麦冬灿烂地绽放着，湖水如潮，拍岸而起。
可杨柳照影，顾自沉寂如某处棺底的苏居士。在他之前风流倜傥的，还有白诗魔。不管如何渲染，至少举世繁华他们见了，民生疾苦他们见了，清了塘，修了堤，然后大袖飘飘，被政敌们驱策，被百姓们拜祭，无所为忤，智者如斯，仁者如斯。好想引一引他们的名句，墨到笔端，忽然警惕，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事儿，便少做这一次。
6
那时候天上的白云一团团撞过来，背景是蔚蓝得不像话的底色。孤山在望，吴山在望，凤凰山在望，南屏山在望。仿佛刹那之间幡然醒悟，变云作甚，变水作甚，鲲鹏与蜉蝣又更生僻，且变一块岩石罢。于物理学而言，或许在特定的地质条件下，反而不是痴人说梦。
那些山，那些塔，那些秋高气爽的人，那些欲仙欲死的花儿。仿佛一场大剧的落幕，舞袖翩跹，绝尘而去。毕竟不相属，毕竟不相念。当北去的列车启动，悲悯之心油然而生。悲的是小题大做，悯的是时不我有。要回到荆棘中去，要回到沙场中去。
以后万年再许我，许我的光阴流转，成为湖上的鸳鸯一只，波浪里来，花团里来，只不辨雄雌。
7
而无论何种样式的日子，也是不禁过的。
于是，场景移转回宋城。当时的雨下得绝了，除了此处，余杭众景，尽不可谒。
声光电与舞与乐的化学反应，不出意外地升华了，千古情如梦如幻的演出，跟你说一小时，便痛痛快快的一小时，金甲褪下，水袖收起，人群似涟漪般炸开。
若灵隐寺那般质问，宋城里有什么？确乎应有尽有哟，不乏奋斗，蜕变，挣扎，沉浮。
不乏泪中带笑，笑中带泪。只要放下身段的，挺起胸膛的，撇开链锁的，鱼跃龙门的，皆是神迹。
世间本无神迹，但天天向上的人多了，就有了神迹。
后来鬼屋穿室而过，市井街小小流连，复在宋河之畔的街道上观摩网红舞者快闪。
愉悦即是愉悦，不必装腔作势，非得顾左右而言他。
8
如往昔旧观，但到一地，少不了老街老巷老馆子的“朝三暮四”。
必须不是被流量裹挟，西湖醋鱼总得见一见吧，色香味俱佳的东坡肉总得一亲芳泽吧。
老馆子的木楼梯对于膝盖稍有牴牾，除此皆好。店家尤其殷勤，最后埋单，没有什么小贵不小贵，市民价格而已，你来到人家的城市，尽量少生龃龉，哪儿挑不出刺呢。饭是熟的，菜是香的，酒是冰的，灯是明的。千言万语，擦肩而过的缘分，某时大逾寰宇，某时薄若纸牌。
不激烈，不温吞，烟视媚行让于别家，睥睨天下的让于别家。
吾自烟火中躬行，于人间默然过活。
9
何须说再见。再见多伤神，顺其自然足矣。
金谷酒数，茅屋慨歌，不去羡哪个，不去演哪个。
及至眷恋痴迷，不过是鬼打墙的戏份。
拂袖北归，风景取次登场，原来你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