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儿开始泛黄的日子,天空持久晴朗。有一点点风凉,有一点点晕山,有一点点宿醉,有一点点空阔。或者还有一点点徘徊不去的孤寂,像日光冲撞惊鸟铃,像雪下在幽谷,不容丝毫诧异。白露过了,秋分还远,八哥们旁若无人地落在店铺门前啄食,酒幌飘动得慵懒而优雅。
在早点铺要了一根油条一碗糁汤,人头攒动,大多是老先生老妇人,但大家很安静,尽量不去扰动其他。蓦然头脑中闪现出某幅油画——小酒馆里坐满顾客,月色自窗口泻入,酒保娴熟穿梭,烛光摇曳如撕裂……仿佛一瞬间,有些东西散开了,有些东西又猛地凝固。在这个以煤炭与豆腐驰名的城市里已混迹多年,没少做到山头吊古到溪边洗耳的“蠢事”,人怎么可能脱离尘埃而活呢。那些你以为最最寻常的事物,可能有毒,可能有蜜,而若少其一,浮世便会坍去一角。譬如糁汤及牛肉汤,都无须假设,说不得是爱的爱死,恶的恶死。然而,这能够一笔抹杀它们的存在么。
后来,斑鸠又莫名其妙状地叫了一阵子,流水行云,此起彼伏。而如何来鉴定时间的伟力呢,是八哥的洒脱,还是斑鸠的突兀?也许然,也许非然。但比较直白的是最近时常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天工作计划呵,明日的任务呵,完成一条,划去一行。总而言之,不似当初,脑子一转,什么都铭刻在心。言及时间的伟力,之前观看过的一个外文纪录片《人类消失以后》,便有那么些些震撼,片子倒不是现在流行的AI作品,应当是动画工程师的佳作。反正从一年,五年,十年,百年,到最后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除了动植物们爆发式的繁衍,地球又慢慢回到鸿蒙未开的样子,连最坚硬的钢铁水泥,都化为风中之沙。科学幻想哟,底子还是建立在一个设想上的金字塔,时间的伟力最恐怖之处恰恰是它的不可预测,你既无法坐实,又无法关注。
数日前拜谒雷峰塔,本以为大不了像常州的天宁寺那样,安装上一条贯通上下的电梯,起码古寺尚有古寺的古朴,可雷峰塔就像一座披着古老传说的现代巨型博物馆,技术之生猛,确乎一塌糊涂。若道时间的痕迹,唯有旧塔狼藉的塔座了,被巧妙地保留下来,安静地倒卧在新塔宏伟的钢结构最底处。顾名思义,提及雷峰塔,如何能少了《白蛇传》,又如何能少了鲁迅先生的《论雷峰塔的倒掉》。一些资料显示,旧塔塔座下的地宫出土了不少珍贵文物,如鎏金纯银阿育王塔,如鎏金铜释迦牟尼说法像,而如今的新塔里,只有木刻与壁画,还有俯瞰西湖时的飒爽,天很蓝。天真的很蓝。
时间只是时间。时间什么也没有改变。不是一个维度的思维逻辑,硬放在一起,属于天方夜谭。人类会在意一窝蚂蚁的战国时代么?在绿森蚺的眼里,只有食和非食。类似《人类消失以后》这样的片子,初见惊艳,却无法再看第二遍,因为还不如一根油条一碗糁汤更具现实意义。还不如雷峰塔的蔚蓝的旷世之美。尽管大家寻常浪费在“无意义”三字上的功夫未免车载斗量,可“无意义”之序列,也分等级,也需要甄别一下,不要太闲得眼疼。曾为《三体》中所描述的降维打击而耿耿于怀,未久释然,因为时间创造出了那么多主角,人类无非其一,哪来的狂悖及自大。
《碧岩录》第五十六则及《景德传灯录》卷十七都记载了一则禅宗公案,很有意思:良禅客问钦山:“一镞破三关时如何?”山云:“放出关中主看。”良云:“恁么则知过必改。”山云:“更待何时?”良云:“好箭放不着所在。”便出。山云:“且来,阇梨。”良回首,山把住云:“一镞破三关即且止,试与钦山发箭看。”良拟议,山打七棒云:“且听这汉疑三十年。”虽然需要些许古文功底才能尽晓,不过多读几遍,中心思想也能揣摩出个七七八八。最为喜欢的是末了一句,“且听这汉疑三十年”,生动,俏皮,绘声绘色。“一镞破三关”出自唐代云门宗创始人文偃禅师的机锋语录,文偃禅师曾问人:“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世缘,作么生承当?”众人无法回答,他便自答:“一镞破三关”。后来,其弟子德山缘密禅师将其分解整理为“云门三句”,即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择一公案放在本文语境里,自然不为谈禅打机锋,无非是探讨一下传统哲学,以破我执,明心见性。
禅师们是不会直言肯綮的,他们会爱搭不理地绕你,棒你。何谓我执,他们说三关。其实用俗话讲,就是你心中的纠结所在。老禅师咋讲呢,槐叶泛黄是,八哥啄食是,油条糁汤是,西洋酒馆是,煤炭豆腐是,斑鸠乱鸣是,雷峰夕照是,巨蛇食人是,天空蔚蓝是,尘世生灭是,独独你答的不是。这才见高人之高,否则,便是有法轻传。哲学的玩法有许多种,老和尚们选择了最皮的玩法。回到上文,你破了我执,才能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一词曾见于元代《元史·仁宗纪三》,记载仁宗言“明心见性,佛教为深”,读来忽然有点恶作剧地窃思,怎么品出些阳明先生心学的余韵。时间次序上没有问题,哲学本就是个大杂烩,如此一念,愈发觉得了然了。
斑鸠鸣后远遁,时间过去半日。不止孤寂若雪,阳光更似。人本来不就是这个样子嘛,虚度虚度光阴,偶尔致力于无意义的蠢事,如果讲哪个,头脑精密如机器,最好马上远离。于是咋能不念及那些老禅师呢,他们憋着坏笑,撩一撩那些傻乎乎的小徒弟,日子马上美美,不然得多寂寞呵。
孤寂倒也不惧,一时一地的闪念,终归有山河草木来陪。其实,伏案公干,倦极抬头望一望天,你不觉得这比一幅风干的油画更具冲击力么?
暴力。深刻。活泼。美丽。世界如此,舍我其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