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堆高耸

与乡党偶尔“座谈”，曲终人散，才发现彼此最熟稔最共鸣的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嗑儿”，倒并非全然出于感慨人生老大，而是蓦地醒悟，原来即便到了AI登场的当代，有关村庄，有关土地，依旧弥足珍贵的，还是口口相传。在碰撞、印证、点检、完善的些个步骤里，许多事物被重新还原。而审视的角度有多重要呢，几乎到了南辕北辙的地步。同一个典故，水里的与云里的，不说二者在盲人摸象，起码说管中窥豹大差不差。剔除岁月荏苒机体衰朽的因素，可以认定，人的思想基本属于与时俱进，所谓故步自封，明显属于个别现象。

当耄耋老人闲刷短视频忙刷二维码的“奇迹”发生的一刻，也便没有了奇迹。但杞人是允许忧天的，在那个人所共知的成语环境里，无论如何粉饰，杞人们终究得完成历史使命。且任何事物，皆有两面，不过，永远有两大原则横亘：一是趋利避害，一是凡事有度。这个世界自从有了光，便有了影，如何能够轻易断言，哪一个是百利，哪一个又是百害呢。因而，手机的问题，网络的问题，与其自身没有丁点儿关系。请看，天是蓝的，风是爽的，屋外晒场上的谷堆直上云霄。很需要备注一句话，上文的谷堆的“谷”字，取的是五谷之谓，至于“直上云霄”，确有夸张的成分，但真实场景并非完全归于夸大其词，乡党从事收粮的生计，那些“堆”从三四米到六七米不等，放在村庄里，足可称得蔚为壮观了。

古人讲中庸，讲太极，虽然皆是朴素的哲学心得，可上下五千年，或许那些石磨石臼木矛布甲过了时下了岗，颇值得玩味的是，哲学领域并未天翻地覆正反颠倒，古人讲明白的，今人不见得都尽数吃透。要不然哪来那么多的急功近利倒施逆行，诚然，人性的自私是搬不走的大山，可言传身教的力量岂容小视。要么，克制地“革命”，要么，贪婪地认命，人类社会的发展，不会有第三条出路。道德的力量如果缺位，法律的拷问必然接踵而至，于是，平衡的概念又一次被放大，否则，中庸呵，太极呵，就是鬼画符。犹记得前几年“空心村”的噱头炒到极爆，仿佛狼真的来了，然后吞噬掉一个又一个微渺的“故乡”。只不过，出乎那些炒作者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几乎不约而同的，许多村里的老房子正是被那些冠以出走的“年轻人”一栋一栋地推倒，重建为功能更全设施更完善的“大平层”“小平层”——在中文互联网上，唱衰的流量往往大于“唱红”，机心莫名的炒作者们对此要么熟视无睹，要么继续危言耸听。年轻人走出去搏一条更好的阳关大道是现实，道路发达车辆普及带来的天堑通途，也是。当回村时间被缩短到半小时、十几分钟，村庄的吸引力便再一次彰显，要不然，那么多“年轻人”回村建房，动辄几十万，完工后空置在那里，真是钱多到五脊六兽么。

在秋月里，乡村热闹非凡，公路两侧的玉米一望而无际。杠精们很容易在这一段落又找到切入口，譬如“公路两侧”。没有人会漠视安全出行的问题，同样也没有人会漠视另一个问题，“农事大于天”。谷熟一晌，家家户户抢收抢种，曾经的打麦场已然绝迹，院子里空间有限，你不让他们晒到路边，难道晒到天上去？教条主义者们在农村工作中会碰得鼻青脸肿，要安全，要劝导，也要帮农助农，找到蹊径，单纯地官僚威压，既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问题搞砸。你不让人家晒粮，一旦秋雨连绵，粮食迅速腐坏，这就是天大的事故。近些日子在与某包的训练交流中，创造出一个词，名曰“苍蝇主义”，本来自对于公知的鞭挞，后来也推而广之，涵盖所有只见阴影不见阳光的喷子。苍蝇最爱盯着机体的溃处，无烂不欢，但世界本身却是多维的。举一个流量密码例子，某知名网红，以朴实见长，出身困难家庭，现在发达了，便天天举着摄像机（手机）去助农帮农。事例本身或者网红本身，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一无脑扩散，就有了问题。首先，这个国家不是网红治世，不可否认，某些网红确实帮到了一些弱势群体，但既力量有限，又难以为继；其次，当代中国，弱势群体还是国家在兜底，各种保障政策才是关键；第三个方面，哪家哪户皆有打工者，大量的收入不间断地回馈家庭，老病也好，妻小也好，久久为功。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此类流量网红有几个会介绍上边三个“真相”？他们是为了流量而行，不是慈善家与无欲无求。

金黄的玉米是希望。在大工业社会，最忌对于“三农”问题的轻慢。十四亿人口的吃饭问题，是根本大计。一眼无际的玉米代表着不放弃不膨胀，确确实实，而今从事农业生产的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不过，还是那句话，天塌不了。农业科技的发展，使得种地这门活计，劳动量极大缩减，此其一。年轻人也会变老，新的六十岁群体活性很足，此其二。在人均寿命直逼八十岁的当下，六十岁绝不是人老不讲筋骨为能的旧社会，此其三。再补充一点就是某些地方的土地流转试验，前景如何，拭目以待，但不乏是一种崭新的思路。

坐在高大的谷堆下，酒意渐消，新粮的甜香唯有资深老农才得深谙。乡党无意间提及一张照片，那是笔者小学前夕的旧影，至于同框何人，因为是“脱稿”而忆，实在难以贴题。说一个人名，彼此大笑一次，说一个人名，驴唇不对马嘴……

有风吹来，有虫儿爬过膝盖，有白云生灭，有日影斑驳。

所有这些，如梦如幻，如在仙岛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