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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时代遇到过许多奇异天象,村里人没有惊奇,只有惊慌。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可见一斑。
为何不说幼年呢,因为以个人经验而言,幼年的记忆更具选择性,更青睐食物玩具,以及父母的责罚。其他的,又或许因为岁月的久远,都模糊得很。假设非得列举一两件的话,就是五六岁的时候走亲戚,借了邻居女娃的裤子,还没有上车,便热辣辣给尿了,不用想,肯定接下来一顿狠剋。另外一件是天不亮跟母亲去拾花生,四望黑漆,又冷又困,母亲的步伐真急。
后来有母亲的佐证背书,可涉及青少年时代的诸多奇异天象,母亲反而恍惚了。之后反思,哪是母亲不记得呢,是她司空见惯,早已“脱敏”。等到可以去图书馆借读,等到网络普及,那些深刻的“奇异”接连褪去神秘光环,不过是积雨云或者沙尘暴而已。再有无法解释的,尽可归到如梦如幻,推诿于非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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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非现实主义,而非超现实主义,一字之差,免去许多麻烦。况且,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宁可相信所忆皆梦,也不会轻易质疑信仰。
行文要严谨,语气要斟酌。这条经验得自十八年前的文秘生涯,得自一位某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兄长。常被他带着在灯下改稿,办公桌上摆着大字典,纸上的句子读了再读,他讲要揣摩大领导的阅读习惯,哪儿需停顿,哪儿等掌声,必须有准确定位。而如何做到精准贴切呢,就是反复朗诵,将自己代入会议环境。
之前有记述,讲到文风在南渡之后基本形成,那么,再之前的三年多的文秘生涯,必然产生了重大影响。虽然公文没有那么信马由缰感性跳跃,但对于文字的态度养成,是极为丰沃的土壤。跟过不同的“大笔”,自可汲取不同的营养,而不能简单地书面化,或者目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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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秘圈子也分段位,最高的就是“大笔”。一位“大笔”的诞生,意味着汗牛充栋牍高等身,没有夸张,实打实地还原。当时最疯狂的阶段,一日一夜,要出六篇稿子,有讲话,有报告,有会议安排,有部门通知。稿子再多,都得遵循一个铁律——少出硬伤,或者不出。一直到今日,改稿始终是第一要务,错别字,语法问题,再到整个的谋篇布局。往往稿子完成,如果马上进行修改,比较容易产生纰漏,因为自己的大脑真的有选择性,会有意跳过一些谬误,这颇令人抓狂。对策倒也简单,可以托付别人审视,当年的“大笔”们就干这活儿。现在则可以交给AI审阅,效果良好,但得有自主性。到了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情况下,就先把稿子放一放,过后再改,放松不是偷懒,放松是为了唤醒。
没来由地想起母亲在灯下纳鞋底儿,由油灯,蜡烛,到白炽灯,节能灯,她戴着顶针,一纳就是大半宿,窗外星光满地,霜露满地,风声碰撞起伏……母亲不知道什么叫“大笔”,不懂写作有着何等意义,可她最懂儿子,她会悄悄关门。悄悄在门外听一听看一看,拿个鞋底儿纳着作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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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这种情绪尽管难以避免,但应当努力“脱敏”。就似国庆假期回村赴喜宴,车到家门,妻说你咋不进。不入家门,当然不是因为大禹那样的天下为公,仅仅出于一点小小心思。即便空了的家,还是家,只是,再也不是印象中热闹温暖的港湾了。它变成一个院子,一栋房子。回想哪怕是母亲殁了,父亲依旧凌厉,可那时候家还是家,下了车子,一定有一盏灯一声应和在等着你,不像现在,是两扇铁门,一把锁头。
在喜宴上,乡党们为了迎合“候鸟”的回归,大多讲些旧事。或许是一张照片。或许是一次解劝。父亲的脾性举村皆知,众所周知他的乖张,却没人记得他的单亲出身。艰难岁月里,八岁的他没了母亲,未几,继母来了,更多更小的弟弟妹妹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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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的状况如出一辙,父亲一向表现出来的强势,无非是骨子里的缺乏安全感罢了。像一只受伤落单的小狮子,纵使他已经长成了雄狮,依旧会保持小心翼翼,时刻准备攻击。
倒不是因为做了父亲,有了儿女,才慢慢理解父亲。是始终能看到他的外强中干,知识不仅可以改变命运,知识还可以增长一个人的眼力。可是,在青少年时代,深刻认识了父亲又如何呢,该抗争还是抗争,该龃龉还是龃龉。那时思想上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逻辑体系,觉得父亲不应当将他的压抑转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妻儿何其无辜。
母亲与父亲“战斗”了一辈子,两败俱伤。母亲又“宝贝”了父亲一辈子,相拥取暖。作为儿女,越长大,越了然,不好盲目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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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宴上,出乎意料的是,写作居然差点成为另一个中心。乡党们说晓得你的声名了,干得不错。一瞬之间,本想揶揄过去,反正在座的有叔伯,还有兄弟子侄,可看看大家不似戏谑,于是,马上端正了态度。
以下是发言的大概:写作,就是个癖好,与园艺戏曲类似,没有高低贵贱;记一记生平,记一记时代,让那些发生过的,不至于湮灭无痕;还有大量文字写到了这个村子,比如《出刘庄记》有几篇,至于具备故乡元素的就多了去了。不过,仍然劝大家不要让孩子轻易走这条路,既容易学成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又容易难以维持家庭生计,因为即使到了目下,晚报的一篇千字文才几个大钱稿费。此外,谁能保证频繁的上稿率。为了让大家好理解,就当它是个“玩意儿”好了。
名利,杀人不见血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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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故乡确乎是个奇异天象“体质”,走出饭店大门,天空竟瓦蓝得一塌糊涂,曾经徘徊多年的灰蒙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瓦蓝瓦蓝的天空上没有老鹰,除了几抹淡云,只剩下大片大片耀眼的光明。
重回以上话题,如果讲梦到父母,就是非现实主义,而讲父母托梦,就是超现实主义。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他们已化作一抔枯骨,长眠在他们生前最在意的大田里。上一季是小麦,这一季是玉米,重重叠叠,空空荡荡。
而在这个村庄里,最不缺的就是粮食。粮食养人嘛,一代一代,祖祖辈辈。
要说后台,谁能比得过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