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栾记

附近的小学每天都会播放歌曲，间或也有小同学演讲。再近一些，栾树结了许多种子，不时落下，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度认为那些黑乎乎圆滚滚的小玩意儿是无患子，其实应该叫木栾子。栾树虽然同属无患子科，但两种种子却不是同一种东西。很拗口的陈述，用一句不太贴切的形容便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顺便科普一下，“造谣”一词看着白话，其实最早见于《崇祯遗录》（清 王世德）等文献，原文是，“都下流言多出三大营官军口，一人造谣，传之一队，一队传之一营，一营传之都下。”作为被误会的主体，木栾子不知得多郁闷。

对于热爱文玩手串的人而言，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应激”，比如一见到圆形物品，立马脑海里就会闪出疑问：能不能串一下？痴念再重一些的，就要找上玻璃球子了。玩笑开完，回到木栾子，确实几年以来每每都想串串儿，之所以没有下手，主要原因是看它们颇软，在地上被践踏，然后糜烂，因而打住。方才查资料之际，重新定义了一下，它们是可以的，得择选，得干透。栾树下有几丛竹，一年四季，很轻浮的样子，摇摇荡荡，青青黄黄。竹子历来被尊为“君子”，不过，竹子属于禾本科竹亚科，细分上千种，出几个不那么“宝相庄严”的，是太过稀松平常的事情。

数十载中国传统文化的浸淫，“后遗症”之一，自然是对于“四君子”深表钦敬，插科打诨是一回事儿，到了正襟危坐，便是另一回事儿。然而，科学的昌明，流俗的砥砺，又锤炼了新的认知新的精神。譬如现在一提到“四君子”，常会马上联想到“竹林七贤”——《魏氏春秋》记载：“嵇康与陈留阮籍、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琊王戎、沛人刘伶相与友善，游于竹林，号为七贤。”联想到“竹林七贤”，继而是魏晋风流，继而是‌扪虱痛饮弹琴服石。痛饮弹琴就是字面意思，但不了解中国文学史的读者可能迷茫于“‌扪虱”“服石”二典。简单介绍，“‌扪虱”，指用手按虱子，典出《晋书·王猛传》，前秦王猛谒见东晋桓温，“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服石，则是指服食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是古代服食求仙风气中的一种石类药物，服石之风，以魏晋隋唐最盛。

离开了特定的历史背景，今人不宜对于古人的做派进行褒贬，但今人又有今人的生存环境，想想“竹林七贤”们嗨皮的模样，也有权嘴角上扬，揶揄揶揄。非常“不怀好意”地说，竹林里是有快乐的，古人真会玩儿。调侃嘛，无切肤之痛，其实七贤们的下场非常令人唏嘘，善终者有之，被杀装疯郁郁不伸者亦有之。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所谓魏晋风流，有着比较大的断章取义嫌疑，截选某一场景，淡化了乱世生存的残酷。请欣赏“竹林七贤”精神领袖嵇康所著《家诫》开篇名句，“人无志，非人也”，就是这位雄心大志的嵇大家，景元四年（263年），因受司隶校尉钟会构陷，而遭掌权的大将军司马昭处死，时年四十岁。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民。哪来的风流倜傥，哪来的致君尧上，统治者们，大人物们，伸出区区的一个手指，就足以镇压你的耿耿与不羁。到了后世，特别是唐宋，动辄鼓吹魏晋风流，殊不知黄泉之下的亡魂们得悉，得有多无奈。或者，即便只论唐宋大佬，可以出将入相壮志得酬的，又有几人？在凛冽的生存危机之下，李白杜甫们，苏轼柳永们，能逃过小吏乱兵的网罗，已然耗尽了浑身气力，那些“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酒话，听听就好。更多的是“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是“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历史是个好东西，不读史，不足以明智。特别是近年来，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妖风，大肆讴歌民国“民主自由”，动不动灰长衫白旗袍鸽子花香，那么请问，你的民国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民国，还是日寇侵华千里白骨的民国？

看来饱饭吃多了，容易醉饭，或者脑子慢慢坏掉，如果不是这些，那么可就细思极恐了。中国人，上下五千年，唯有当代社会才是最有尊严最能饱暖的时代，这一点，如果非得闭着眼混淆黑白，没有任何需要辩论的余地。到大街上，自然不是民国的大街了，走一走，看一看，寻常巷陌，人间烟火，尽收眼底。况且，谁能脱离时代脱离社会孤活呢？文人们的一张嘴一支笔哟，设若正气凛然还好说，否则，别的能耐没有，眼高于顶睥睨天下的功夫可大了去了。

戒人而自戒。不止于流连栾树竹丛，平时特别享受于小学广播里的歌曲，红歌也好，通俗也好，听着孩子的欢笑嬉戏，一时仿佛忘了那些尘世喧嚣，什么表格图纸呵，什么物流装卸呵，有选择地短暂遗忘，闭上眼睛，坐在阳光里，这才是最大的风流。梭罗讲过，“我愿我行我素，不愿涂脂抹粉，招摇过市，我也不愿生活在这个不安的、神经质的、忙乱的、琐细的世纪生活中，宁可或立或坐，沉思着，听任这世纪过去。”可是，后来人读《瓦尔登湖》，又很容易沉溺于那种化不开的纯朴静谧，从这个角度剖析，建议读一读梭罗心语，查一查创作背景，而不是一味地想象，片面美化，以至于湮灭既往事实。

栾树下有轻浮的竹丛，有招摇放肆的鸡犬，偶尔俯瞰，十分戒备自己某种上帝视角的嘴脸。大家早晚都是尘埃，凭什么要你来指指点点？雨呵，雪呵，早晚会不请自来，朝云与晚霞，亦不过是一笔糊涂债。但不管兴致怎样，从不屑随意诗吟，吟别人的，属糟践，吟自己的，脸红耳热。老老实实做一幅窗前的背景板罢，看云，看天，看峰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