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远的天空,像一首歌。而那些蔚蓝,那些云,就是它的音符。
这时候山里的风物,欲枯而未枯,黄与红成为世界的主色调,于是,风吹草动,满耳皆是惊心的簌簌声。因为历来秉持唯物史观的缘由,坚定认为风景也仅仅成其为风景,对于推崇什么归隐呵,田园呵,尤为警惕。逃避就讲逃避,生存就讲生存,非得刻意美化,“太山之高,背而弗见;秋毫之末,视之可察”(《淮南子·说林训》),不要把世人都当成浑浑噩噩的傻子。逃世者,要么自觉怀才不遇,要么心性薄弱,生存呢,当然是不得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有关袪魅的文字,已经写得够多了,没有必要再来延展,中心思想其实很简单:“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倾尽其力,顺其自然。
山似明月。因为张爱玲不是说过嘛,“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金锁记》)峰峦叠嶂何其有幸,一个寂寞的人,做着寂寞的事,却陪着伊辈一转就是十数载。倒真的不必渲染凄凉,就是看够了呗。因而,屡次返乡,友好们询问江淮的名胜,感觉回答起来颇费脑力,指证皆是寻常,仿佛抗拒人家的到访,硬是标榜一幅画卷呢,又游移于实地行走后的怅惘,所以,每每只言寿县古城。寿县古城,一荐博物馆,二荐东门宾阳门,三荐北门靖淮门。博物馆及东门,不知已刻画凡几,这次可以从北门切入。
寿县古城北门曰靖淮门,门外是东淝河,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淝水之战的“淝水”,门内是熙春公园。到北门,通常意义上是奔着它东北的月坝而去,所谓月坝,即以城内涵段之转角角顶为圆心,向上建筑一砖石结构的圆筒状坝墙。城内排水涵道由明万历元年(1573年)知州杨涧始建,乾隆二十年(公元 1755 年)知州刘焕重修,并建坝墙,名之“月坝”,时至今日,其依旧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月坝功能有四:第一,保护涵闸,使之与外隔离,避免内河积水的淹没;第二,可以随时进坝启闭闸门,控流自如;第三,可及时比较内外水位;第四,可以彻底消除外水倒灌成灾的隐患。月坝上题有“崇墉障流”四字,与古城西南角的西月坝之“金汤巩固”交相辉映。
颇为不喜这种照本宣科的说明文字,有如别人嚼了无数遍的馍,再拿来入口,顶顶的膈应,但没有它的铺垫,何来后边熙春公园的白鹭们“横空出世”呢。月坝对面,就是熙春公园的内湖,查了半天,它竟然没有名字,按当地俚语,称之为拐角塘。拐角塘占地两百余亩,其湖心岛有“鸟岛”的美誉,是鹭鸟天堂。行文从来都是如此,远不如实地探幽时来得惊心动魄——数不清的白鹭飞来飞去,啼声清越,缥兮缈兮,如至幻境。以往不是没有见过白鹭,衡水湖里有,海兴湿地也有,不过,都是零零散散,没有“鸟岛”的视觉冲击力。仅凭此一项,直接为古城加分不少,足以匹配“不虚此行”这个成语。
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许多光阴的片段便鲜活起来,觉来应当感谢白鹭的功劳。于是移步换景,重温一些蹉跎岁月。在印象里,似乎“拜谒”海兴湿地更早一些,其时是论坛组织采风,一行十数人在芦苇中穿行,有说有笑,不时拍照留念。故老相传,今日之景却是昔日之凶,老人们谈之色变,心有余悸,因为湿地的芦苇丛可是民国时期匪患跻身的天堂,剿之不灭,为祸乡里,彼时谁能想到它将来会成为海边一景呢。中午主人摆了全鱼宴以待,只可惜,渔获虽美,不能尽享,那一餐基本是以黄瓜西红柿为主食。大概后两年,有幸到衡水市参加省第四届青年诗会,会议间隙,与诗友们泛舟衡水湖上,荷花开得正好,水波潋滟,摇摇荡荡,恍惚那一刻忘尽了俗世的烦扰。如果说寿县古城之鸟岛上的白鹭像星辰,那无论衡水湖,还是海兴湿地,白鹭们就像是谪仙,抑或一支射向云面的响箭。李延年诗里怎么形容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李延年歌》)
余味悠长。倒不是江淮的白鹭更平庸,故乡咧,情怀咧。
友好们哪一日有暇光临,不妨一起去会一会群鹭。至于古城,山势,对于一个素有“成语典故之都”盛名的城市而言,底蕴何其厚哉。或许这也正是上文游移的裉节所在,又唤作“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见得多了,便当作了寻常,全忘了一见惊艳时的心跳。葛洪在《抱朴子·外篇》曾写下,“锐锋产乎钝石,明火炽乎暗木,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况且,作为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多少的锦绣灿烂,多少的可歌可泣,岂是一个首鼠两端可以概之?
这些年写淮南,写寿县,没有任何的外力存在,就是羁旅生涯的偶然,邂逅了,触及了,继而百转千回,相濡以沫。不止一次言及,不是讲退隐么,不是讲隐士么,把你一个人扔在两千里之外,举目无亲地度过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人群里的孤独,可比草木中的混迹,艰难多了。以此般出拔心怀再去跋山涉水,还有什么样的陶谢风流能来引诱?滤镜永远只能是滤镜,现实生活的人间烟火才可慰人心。
忽而有感,且先罗列一则苏东坡轶事:东坡居士在黄州,作《八风偈》呈佛印云:“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印批曰: “放屁 。”东坡见之,即乘小艇过江,印迎笑曰:“ 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 东坡愧服。(《罗湖野录》)禅宗偈子,总是搞得煞有介事云里雾里,现在用网络语言提炼,就是“不装、不黑”。应景一些便是,天空不像歌,山也不像明月。
反言之,大师们曰“着相”,殊不知,着相也有着相的福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