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萧萧

1

万木转萧萧，倏忽已立冬。

尽管江淮的冷色里，还透着些温存的因子，不像故乡那般决绝，但肃杀之气也明显足矣。

晨起先是把诗歌发掉，凌晨在灯下颇是踌躇了好一阵子。说来不免生出几许唏嘘，在更早的那些年，每日会写一首古体，一首现代，这并非单纯追求数量，而是一个人太空落了，恰好可以找点事情来做。后来心境屡易，便将惯常的“基本功”减到一首，而现代诗就不免亏了些。因为古体分诗、词，仅是律诗又分七律、五律、七绝、五绝，总而言之，轮到写现代诗，差不多要隔上一周了。唯一的例外是节气诗，不管上一首写于何时，二十四节气，务必留字。

若道刻意，便刻意着吧。因为一定好过那些要不得的恶习。多年以降，远离热闹喧嚣，远离宏大叙事，仅剩了笔端的点点滴滴。写寻常巷陌，写风霜雨雪，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隔着悠久岁月之前的一幅插图，有关戴望舒的《雨巷》。那是帧偏小人书画风的素描：倩影、石阶、细雨、苍苔，窄窄的巷子仿佛一指便可抹去。可你看在眼里，却有更多更多，不是丁香，不是彳亍，而是细致的荒凉。那种人群里的。

2

写作，目前来讲，依然不是使命。不是非写不可。不是药引。不是武器。是兴趣，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愿意来做的一件俗事。若有朝一日，为了生活，完全可以断然放弃。之前回忆过几次那个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的书呆子的故事：此君年轻时负笈北上，进京进津，到处“拜访”名家，藉希望人家的金手指，将自己的大作点石成金；一生不事生产，老来无妻无子，赖着村里帮闲讨些生活。话说回来，仿佛现在市报上发篇千字文，还是二三十元稿费的老官价罢，兼之网络时代的冲击，纸刊们哪个不是摇摇欲坠？因而，与其为名为利，倒不如权当作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消遣，就像人在蓬蒿，砍柴打鱼。

列夫·托尔斯泰不是曰过嘛，“应该写了又写，这是磨炼风格和文体的唯一方法。”忽然又很自然地忆及史铁生先生，忆及《我与地坛》，忆及他那些打动人心的描述，“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3

一个人只有想通透了才会做些什么。而不是因为写作，才幡然醒悟。

已经探讨过许多次，绝对不是因为写作本身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人。

或者再定义，写作的本身只是“器”，本无高尚或卑下之分。良好的精神面貌的养成，也并非非得有高级哲学的介入，古人讲，“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卖油翁们，卖炭翁们，眼前也不过是一葫油，一车炭，甚至一日私塾不曾进过，一纸蒙刊未曾读过，可你无法否定他们的胸襟气度。

身份这个东西最惑人。孰不知五羖隶抑或漆园吏，不能奋飞之际，若把他们扔到人海里，如何分辨雄与雌？

4

热爱某样东西，不是它会满足哪个奢侈的物欲名欲，也不是非得等到功德圆满“光荣”退休。父亲在生前最困顿的岁月里，不知是否受了儿子的影响，也写满过几本“诗集”，准确地归纳为顺口溜吧，每次回家，他都要拿出来展示。父亲的作品同样有五言有七言，虽无森严气象，却非常朴素朴实。

父亲写诗的可贵之处在于务实。不空泛，不虚伪。他就是写天天的生活，鸡飞狗跳，柴米油盐，每章缘起，每章缘灭，都是一个故事。到了他后来亡故，在为他守孝的日子里，一如亡母，按照本地风俗，他们的遗物送人的送人，焚掉的焚掉，这一点不需展开，更不需褒贬。而为数不多的得以保留下来的，就有他的“诗集”两本——所谓诗集，就是日记本的手写体，暂时，至少暂时，尚无勇气与精力去一一拜读。怕释然。怕伤心。

5

十分怀念拿着母亲报纸鞋样孜孜不倦的日子。十分怀念坐在雨棚里朗诵新华字典的日子。冰雪在地下滋长，龙挂在天际飘扬。绝非少年真好，而是在特定的年纪，产生了特定的际遇。那些光阴，不会觊觎高铁飞机折叠屏，不会无病呻吟悲花伤月，或许仅仅是想再得到一本“新书”，一打昼思夜想薄薄的资料。

所以，之后通了网络，在电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书。

搜古籍。搜“科班”典藏。一直到今时今日，打开博客最早的目录，类似的东西足有上百，即便是泥沙俱下，即便是鱼目混珠。没有那些驳杂的积累，岂有后边的去伪存真不破不立。读中国文学史，读两岸新诗，幸福的光阴总是短暂，再回首时，换了人间。

6

犹记得前几年，还是有精神给一年的节气诗做做汇总的，然后发到公众号，“当街”示众。至于始于何时息了这点心思，无以回溯，只是早上存档，发现同一个名字的文件，已逾十数矣。看看，坚持确实是件美好的事情不。

这些年不管是写节气诗，还是写游记，越来越抗拒虚空造物，枯木开花。

什么意思呢，就是不写实，不痛快。又不是写说明文，没有到来的日子，没有游历的地方，你咋晓得一时一地的风物及心迹？文人的名声现今虽不算狼藉，但在大众印象里也绝谈不上高雅，何必再添些素材。有些活动，可以不参加，有些戏份，可以不造作。

7

且将今岁的《立冬》诗附后，权作续貂：

万木萧萧时刻，大蜃吐气结楼

迷梦中的人，永远不醒

簪花者躬身一礼。农夫们开始修缮霜色

远处的云，近处的云，如绢本罗列

渔樵不语。淮水浩浩荡荡。山峰上

鹰隼初集，哗啦啦的风声宛若侠客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欲问谪仙何处，晨曦中的剑光蓦然稠密

穿透缥缈肉身，亦穿透楚国衣冠遗落之珠翠

梦里有兵戈四起，环佩叮当坠于污泥

梦里有折戟未销，菜市街的烟火在屋檐上袅袅

百转柔肠，诸般滋味须共炼这一颗冰心。以后

仍要爱山，爱水，爱雪之刃，与雉之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