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鸵鸟

1

你是沙漠中的疾风，快得连沙暴都追不上你，你生来便是鸟群的王，注定要孤独一生

几个小家伙破壳而出，争先恐后地拥入妈妈温暖的羽毛，鸵鸟妈妈数了数，发现少了一只，急忙慌乱地四处乱看，直到看到一个躁动的鸵鸟蛋，他才松了口气，原来这只鸵鸟被困在蛋壳里，还没出来呢。

鸵鸟妈妈俯下身体，用尖尖的嘴敲开蛋壳，小鸵鸟这才得以脱困，鸵鸟妈妈笑了笑，叫他笨鸵鸟，他太调皮了，刚一出来就围着妈妈身边乱跑乱跳，时不时地扑扇着瘦小的翅膀蹦起来，高傲地昂着脖子，不肯钻入妈妈的羽毛里。

刚出生的小鸵鸟怕冷，鸵鸟妈妈便把他叼进自己的羽毛下，可是没过一会儿，小鸵鸟却又钻了出来，冲着妈妈大叫，随后一溜烟跑没了踪影。鸵鸟妈妈没办法，又追不得，只能任由他的性子，摇了摇头。

时间飞快地过去，几只小鸵鸟都长大了，笨鸵鸟是最活跃的一只，成天跑跑跳跳，呼扇着翅膀，但是他却不调皮捣蛋，他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从不和其他鸵鸟成群结队，也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于是爸爸妈妈便放任他去，也不怎么管他，时间久了，他也就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一只。

鸵鸟群每十年都要举行一次追逐大赛，比赛中跑得最快的鸵鸟将成为下一任鸵鸟领袖，并且鸟群中血统最纯，最年轻漂亮的几只母鸵鸟会为其配种，生下优秀的后代。今年的大赛即将开始，所有的鸵鸟都在几个星期前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有那只平日里最活跃的笨鸵鸟，这些日子却忽然没了动静，每天不跑步也不锻炼身体，只是经常望着天空发呆。

没有谁发现他的异常，因为他之前疯癫颠的行为，谁都不愿意接近他，所以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只是偶尔父母会来问问他，你怎么这么反常？然而他却反问道：“妈妈，我们鸵鸟为什么不会飞啊？”父母只当他在讲疯话，毕竟他每天疯疯癫癫的，说点疯话倒也不足为奇，便不再搭理他，一个心思为其他孩子比赛的事操劳。

“大赛倒计时还有30天，这是决定我们命运的时刻，也是决定我们家族荣誉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鸵鸟大哥对他的几个弟弟说，“抬起右爪，跟我宣誓！努力训练，天天向上，不畏艰辛，誓要夺冠！”笨鸵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到了比赛当天，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全力以赴向前冲刺，笨鸵鸟也撒开腿随着鸟群向前跑去，他跑得实在太快了，于鸟群中左右穿梭，超越了一只又一只鸵鸟，没过多久，他已经遥遥领先，他的身旁看不到同伴的影子了，再过没多久，他已经冲过了终点线，成为了所有人都羡慕的冠军。

比赛结束了，可是冲过了终点的笨鸵鸟却没打算停下来，他还在继续加速，像是风那样快，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阵沙尘暴正在席卷着，笨鸵鸟正是要朝着沙尘暴奔去，他这才铆足了劲，使尽了全力，原来笨鸵鸟在起点就看到了那股沙尘暴，他跑得那么快，不是为了夺冠，而是为了追逐那股沙尘暴，因为他坚信，沙尘暴可以让他飞起来。

2

有些鸵鸟，名誉和利益是注定困不住他的，因为他的灵魂永远在追寻远方梦想的路上

笨鸵鸟确实追上了那阵沙尘暴，可是他却被强劲的风甩飞了出去，摔得鼻青脸肿，当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领奖台上时，所有的鸵鸟都在笑他，有的鸵鸟甚至笑得将脖子埋在土里，好久不拔出来。

“严肃！”鸵鸟领袖大声喝道，“你们没资格笑他，他是鸟群新任的领袖！”

领袖的嗓音极其厚重威严，鸵鸟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领袖用翅膀拍了拍笨鸵鸟，让他作为新任领袖，讲两句话，可是他却一直看着天空，领袖再三催促他，他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说：“你们知道吗？其实我们鸵鸟也是能飞的，我们也是鸟，我们也有翅膀，就在刚刚，我真的飞了一次，那种感觉真美好。”

鸟群顿时鸦雀无声，几秒种后，所有鸵鸟都几近癫狂地大笑起来，比刚刚还要激烈，这次就连领袖都无语了，他颓丧着脸融入鸟群，再也不想看到这只笨鸵鸟了。

领袖的事有待商榷，但是后代的优质率还是必须要保证的，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鸟群中挑选出了几只最年轻漂亮的母鸵鸟，与笨鸵鸟配种，可是母鸵鸟们都看不上他，他整日疯疯癫癫的，也不去觅食，只一心想着怎么飞上天，还做了各种可笑的尝试，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摔得鼻青脸肿，却还是不死心，没有哪只鸵鸟会爱上这样一个笨蛋。

笨鸵鸟却也不在乎这些事，什么当领袖啦，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啦，这些全都不在他的鸟生规划当中，他这辈子想做成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飞上蓝天，俯视荒漠，像海鸥那样自由自在地掠过海平面。

鸟群中没人欢迎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笨鸵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离开鸟群，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他要向那些已经飞上蓝天的成功者去学习，问问他们该如何实现自己的梦想，笨鸵鸟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3

太阳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每天夜晚，他连最后的光都要消散去，什么都留不下

荒漠的天空中盘旋着几只秃鹫，凄惨地叫着，漠原上躺着几只鬣狗的尸体，这里是荒漠最炎热的地方，资源很少，很少有动物到这里来，到这里来的动物大概是迷失走散了的，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连生存过一天都是问题。

笨鸵鸟本生活在沙漠中的绿洲区，他一路跑过来，累得满头大汗，几只秃鹫俯冲下来，抢食着一只鬣狗尸体，还有几只秃鹫在天空上盘旋着，等待着送上门的食物。

一只秃鹫说：“看，一只走散了的鸵鸟。”

另一只说：“等他累死了就可以吃他的肉了。”

第一只又说：“很快的，没有什么可以活着走出这片沙漠的，就连沙蜥蜴路过这里都得被晒掉一层皮。”

笨鸵鸟再也跑不动了，他来的时候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个时候他仰着头喘着粗气看着天空上盘旋的秃鹫，黯淡已久的双眼终于重新焕发出了光芒。

这里竟然有会飞的鸵鸟！笨鸵鸟欣喜若狂，他用尽全身力气大步流星地跑过去，开口便问道：“老乡，老乡，你是怎么飞上天空的？”

秃鹫吞咽下一块肉，抬着头诧异地看向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他确实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是那两条光秃秃没有一根毛的长腿还有那对小的可怜的翅膀，实在是……

想到这，秃鹫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只秃鹫笑得快要岔气了，断断续续地说：“谁跟你是老乡啊……我们……我们是秃鹫，你是个什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是鸵鸟。”笨鸵鸟说。

秃鹫群笑得更欢了，说：“你是什么……鸟？你会飞吗？”

笨鸵鸟扑腾了两下翅膀，沮丧着脸说：“不会。”

“不会飞算什么鸟？老兄，你可真逗！”秃鹫群一展翅飞得老高，好像就是要特意在他面前炫耀一番似的。

黑压压的一片，把笨鸵鸟的整片天空都挡住了，呼哧呼哧的扇翅膀声和凄厉的叫声汇聚成乌云闪电，直直地冲着笨鸵鸟栽下来，笨鸵鸟哇的一声愤怒地鸣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秃鹫见即将到手的猎物要跑，便飞在后面追着笨鸵鸟，笨鸵鸟在前面跑，秃鹫在后面追，一路上他们追逐了好久，直到迎面卷来了一阵强风沙，飞舞的砂砾让他们的眼睛都睁不开，生物的本能让秃鹫感受到了危险，秃鹫群停止了追逐，转过头朝回飞去了。

秃鹫们临走前，不知是哪只嘴欠的甩下了一句话：“沙尘来了，我们就先飞走咯，你没法飞翔，就等着被卷死吧，祝你好运，一只永远也飞不起来的傻鸟！”

沙漠中，鸵鸟的脚印被深深地刻印在黄土里，这不是普通的沙暴，和绿洲区的小沙暴相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被卷入其中的陆地动物很难幸免，笨鸵鸟顶着风沙，像是顶着一个巨大的铁球在缓慢前进，他必须要屏住这口气，就算移动地再缓慢他也不能放松，否则，强劲的风就会将他甩出去，而这一次一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体力已经快用尽了，这股沙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笨鸵鸟忽然心里闪过那么一丝后悔，在他生活的绿洲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赶上这种要命的沙暴，如果自己不那么固执，或许现在已经是一呼百应的鸵鸟王了，那个时候，他再也不用被叫做笨鸵鸟，这个带有耻辱性的，连自己都叫习惯了无法改口的称谓，如今他要面对死亡了，本能的恐惧几乎扭断了他的执念，一念之间，他回头看了看曾经走过的路，那深深浅浅的脚印，排成了长长的一溜，一直通向那头望不到边际，就如同拖尾的余晖。

太阳就要落下地平线，天色将暗，每天晚上夕阳都会拖着长长的金黄色的尾巴落下去，笨鸵鸟在家的时候，经常独自望着天空，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日升日落，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会问妈妈，太阳每天努力东升西落，从不休息，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不住一点痕迹，到了一天的末尾，就连最后的一点光都会消散，也许像蝙蝠、沙漠猫这种夜行动物，都不知道有太阳，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就仅仅是正午时的光芒万丈吗？

那时候，他的妈妈没有回答他，笨鸵鸟的问题总是会有些刁钻，让人没法回答，但是后来，笨鸵鸟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有一天，他在沙漠中，看到开了一束野花。

“这就是意义……”笨鸵鸟嘟囔着，他被沙暴刮得不自主向后的身体又重新卯足了劲，顶着风沙向前踉跄，他身后的脚印被沙暴卷去了痕迹，但是倔强的笨鸵鸟又重新留下了一排脚印。

不知过了多久，笨鸵鸟拖着重重的身体栽倒在了沙地上，沙暴已经过去了，可惜没人见证这奇迹的时刻：几乎没有哪种动物能够活着挺住一整个强沙暴的。笨鸵鸟是第一只，或许是上天对他的赏赐，在他的面前，就是一片水洼，他挺过了整片沙漠中最艰难的地带。

在水洼旁，他看到映在倒影中的那对短小翅膀了，他扑腾了两下，只是抖落了几根羽毛，他决定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多的成功者请教请教。

4

你是一只鸵鸟，怎么可能飞得上天空？你这不是梦想，是痴心妄想！

在茫茫沙漠中，在红得像是火球的炎阳底下，你会看到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在崎岖叠嶂的大山山顶上，在月光的拂晓下，你会看到一个几乎与大山重合于一体的身影，沙漠、深山、森林、沼泽都印着他的脚印，当然这还不够，笨鸵鸟期盼着有一天在百米高的巨树上也能印下自己——一只陆行鸟的脚印。

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一处农场，笨鸵鸟远远地听到了一群鸡在叽叽喳喳说着话，他们吵闹得很，一下子让初晨静谧的农场有了生机，笨鸵鸟走过了太多孤独的旅程，突如其来的吵闹让他顿时打起了精神，他小跑着过去，和鸡们打了招呼，鸡却不知道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在歪着头盯着笨鸵鸟看，气氛显得很尴尬。

一只鸡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问道：“你是什么？”

“鸵鸟。”笨鸵鸟回答。

“什么是鸵鸟……什么是鸵鸟……”鸡群又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

“我想起来了，一种生活在沙漠的鸟。”一只鸡扯着脖子大声喊，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同伴。

“可这里不是沙漠。”又一只鸡扯着脖子喊叫。

“那你为什么到这来？”一只鸡问道。

“我想学习飞翔，你们会吗？”鸵鸟说。

“我记得鸵鸟不会飞啊，像我们一样，有翅膀却不会飞。”一只鸡说。

“放屁！”另一只鸡用翅膀拍打着那只鸡的鸡冠子，说，“不会飞的是你，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只见那只鸡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两只腿微微弯曲，翅膀稍稍张开，蓄力——到这时，笨鸵鸟已经激动得双脚直剁地，然后，只听一声尖锐的鸡鸣声，那只鸡竟然真的飞起来了！他的翅膀在天空中肆意地翱翔！扇动出的告诉气流甚至影响到了周围的同伴！所有鸡都用非常崇拜的眼神仰望他，像是仰望一只高高在上的王！

单脚完美落地！那只鸡的脸上满满的得意，他很绅士地鞠了一躬，为了回应其他鸡们对于他的仰慕之情，他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不知这个时候已经有多少小迷妹爱上他了。

笨鸵鸟在一旁看得却是目瞪口呆，他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刚刚那只鸡引以为傲的那一“飞”，不过只飞到了笨鸵鸟腿的高度，与其叫做飞，不如叫做跳高。

“再见，打扰了。”笨鸵鸟尴尬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不想学习飞翔了吗？”那只鸡显然还沉浸在刚刚的自豪中。

“不……不了。”笨鸵鸟尬笑着说。

“诶，你说你这只鸵鸟怎么就这么固执呢？我们都是陆行鸟，飞不起来的，我们各有各的命运，像我，生来就是为人类做贡献的，下蛋，生小鸡，最后被杀，这就是命，难道还有谁能够逃脱出去吗？至少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听说过。”那只鸡说。

“可是我不想认命，我从沙漠一路走到这里，就是不想认命！”笨鸵鸟忽然大叫起来。

“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命运的网，哥们儿，别白费力气了，我们之前有一个老兄，逃了，可是没过多久就死了，他是饿得没力气了，被野兽吃掉了，我们家养鸡，没有觅食和躲避天敌的能力，出了鸡圈谁也活不了。”

“我很敬佩你死去的兄弟，也许在你们眼中他是个疯子，是个笑话，但在我眼中他是个英雄，下次再祭奠他时，记得告诉他，有只从沙漠来的鸵鸟向他问好。”笨鸵鸟的神情坚毅，他这次头也没有回，只是在农场上留下了两排脚印。

太阳又一次向西边落下，天际即将变暗，笨鸵鸟依旧行走在他自己的路上，在他追寻的东西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前，他是不会放弃的，当然他也知道也许老天早就答复给他了，只是他自己还不愿意相信那就是最终的答案，所以他才要继续走，继续走……哪怕一条路闯到黑，哪怕那满意的答复要用他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直至他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上看到了雄鹰，他才知道他已经走到草原了，当他闻到充满自由味道的青草味、听到来自辽阔天地的狼嚎马鸣时，他才明白执着与叛逆的价值，他忽然觉得，在这里，他即将找到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撒开腿飞奔起来，由于体力的衰竭，他已经很久没有奔跑了，可是看到草原，让他不自觉地奔跑起来，他跑得是那么快，在沙漠中，连沙暴都追不上他，他跑得是那么快，在草原中，连雄鹰都没法超在他面前；他跑得是那么快，连命运都来不及困住他。

雄鹰飞在他头顶，像箭簇一样划破天际，高速的气流无法打乱它矫健的身姿，他用威严的声音问向身下同样高速的鸵鸟：“你为什么用尽全力？”

“因为我想实现梦想！”鸵鸟回答。

“那请跟紧我。”雄鹰鸣叫。

雄鹰的速度更加快了，他收缩翅膀，在天空中时而俯冲着，时而展翅飞翔，鸵鸟被落下了一大段，可是他还在不断地加速，逆向的气流甚至将他身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赤裸的皮肤渗出鲜血，血滴向后飞去。

速度极限的时候，他与雄鹰并驾齐驱，时而雄鹰在前为他领路，时而鸵鸟在前展现他不屈的姿态，他们周围的草被连根带起，在这种极速的时刻，谁也无法停下来了。

天黑下去，又亮起来，初晨的光即将漫过前方的悬崖崖角……

笨鸵鸟明白，他终于要飞起来了。

许多年后，再回想起当初的事，让你后悔的，总是你没有去做的事情，而绝不会是你做过的事。

雄鹰展开双翅，一个完美的拉升，飞上云间。

笨鸵鸟也展开双翅，与此同时，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漫过了地平线，经历了多少孤寂，在这一刻，笨鸵鸟终于全身沐浴在温暖中，他最后一步踏在悬崖边上，用尽全身力气呼扇起已经没有多少羽毛的翅膀，那一跃，跃过了周围大山的山巅，跃过了振翅雄鹰的水平线，那一跃，直面太阳，他仅剩的羽毛，染遍了太阳火，像是一颗流星，划过一道完美弧线轨迹，燃烧着，坠落下来。

那是唯一一只同时飞过了天空、云间、太阳的陆行鸟。

很久之后，老鸵鸟总说，鸵鸟群里总有那么一小部分执着倔强的疯子，宁愿与命运同归于尽，也要追逐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