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的玻璃映出他憔悴的脸,窗外闪着火光,有人在放烟花,绽放在巨大摩天轮的上面,这座城市在夜晚八点钟这个时间点是最繁华的,高楼下面人头攒动,都在奔赴着工作一天后晚归的幸福。
他把头扭回来,不再看向窗外,那是一片不属于他的海市蜃楼,虽然他已经习惯了窗户里面的冷清,然而在回头的时候还是甩下了一滴眼泪。
滴答滴答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冷不丁地有人咳嗽,屋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门外偶尔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有人匆匆地走来走去。惨白的墙上挂着表,林焱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它,指针走到一个特定的位置时,林焱的眼里忽然闪出微弱的光芒,憔悴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望向大门,期盼着门外的人。
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护士,她开始给每个病人例行检查,换药,轮到林焱时,林焱直勾勾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已经退烧了,今晚再观察观察,如果半夜再难受,一定要呼叫我。”护士对林焱的家属嘱咐道,临走时,她微微回头看了一下林焱,叹了一口气,轻得谁也没听见。
二十五岁,本来应该是蓬勃向上的年纪,如今的少年却瘫痪在病床上,连说话呼吸都成了困难,最严重时,要靠呼吸机强行续命。谁能想到命运竟可以如此捉弄人,林焱本科刚毕业,干着一份出版社编辑的工作,工作稳定且清闲,业余时间可以写点文章,本来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症毁于一旦。一开始他只是拿不住笔,打键盘时手抖,后来端杯子会洒一地,再后来走着走着路都会无缘无故地栽倒在地上,他撑不住了,辞了职,瞒着别人自己一个人住进了医院。一个月后,他的母亲闻讯赶来,到医院一打听,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他得的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系统病变,没有根治的办法,目前已经到了晚期,预期寿命三到五个月。
这是他住进病房的第二十六天,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册小本子,那里承载着他的梦想,他曾经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光,来阅读、来沉淀、来创作,他爱读史书,看那些风云人物如何挥斥方遒,看那些底层草莽如何一步步爬上高位,看少年将相如何的意气风发。他热爱创作,写过世事浮沉、写过王朝兴衰,写过以自己为原型的主人公叱咤风云,梦想着自己也能逆袭成为一呼百应的大英雄。他最大的梦想是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哪怕多年之后被雪藏。可命运偏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的双腿已经慢慢地失去了知觉,然而瘫痪却依然没有停下它蔓延的脚步,趁着双臂还能动,他想继续写下去,可是这次,他没有再去写那些宏大的东西,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已经距离自己太遥远了,像是天边的云。这次,他只是默默地记录着身边的东西,那日夜陪伴着他的母亲,那些在病房去世的人,还有那位温柔的护士。
她叫苏沫,第一次给林焱扎针的时候,扎了三次都没有扎准,然后他就听到一旁的老婆子护士长口气泼辣地在骂她:“苏沫,你大学的时候怎么学的?是第一次给人扎针吗!你是怎么转正的,走关系吗?”那个护士长当着众多患者的面骂了她十分钟,她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一声没吭,这期间提到二十多次她的名字,给林焱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笑着解围:“没事的,我不怕疼,多扎两次练练手,下次就好了。”
苏沫被护士长骂了那么半天都没什么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可听到林焱的话,她唰的一下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一次,她终于稳稳地扎到了位置,林焱听到了她小声的嘟囔:“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谢谢你”
林焱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写过的一本书中,有一个女孩也是这样笨笨的、软软的,林焱忽然觉得他书中的女主角第一次有了实体,他害怕护士长把她换掉,于是说:“下次还让她来,拿我多练练,我年轻,经得起折腾。”
“呵……”一向不近人情的护士长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笑得那么难看,脸上全是褶子,她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苏沫。
或许是嫌她太笨了,她被安排的活并不是很复杂,只甩给她一些简单琐碎的杂活,这让她东走西跑的,倒是经常能与林焱打个照面,有了上次替她解围那件事,苏沫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照顾照顾他,时间长了,她就发现了林焱的小秘密:他总是在写着什么。
那一次,她给他换液,调侃道:“呦,小作家在写什么啊?”
“没……”林焱慌忙收起来,不过愣了一会,他又觉得这没什么,于是拿出来接着写,“我在写,如果我没有生病,那该是什么样的,我会努力攒钱,等过个几年,等我经济自由了,我就全世界旅游……只可惜,中国还没去过几个地方,就……没时间了”说着说着,带了一点哭腔,他赶忙调整状态,庆幸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
“别瞎说,会有机会的。”苏沫安慰他说。
他没敢说,在他幻想的世界里里,苏沫成了他的女朋友,他健健康康地带着苏沫满世界溜达,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给了他一点好,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献过去。
他的手越来越抖,无论是敲键盘,还是写字,都已经很困难了,有一天晚上他终于受不了了,大叫着将本子里书页扯下来,揉成团扔在地上,身子一个没坐稳,直接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趴在地上放声大哭,护士们闻讯赶来,合力将他抬回床上,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不如自己了断,于是拿起桌子上水杯往自己头上砸,他的母亲和护士们费了好大劲才制止住他,他却仍然大哭不止,护士长烦闷,憋了一肚子火,又不能冲患者撒,于是叫来苏沫,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天天啥也干不好,天天就你进出这个病房次数多,看不出患者状态不好是吗?养你干啥吃的?今天给他换液、扎针都你来,不干完别想下班!”
苏沫疯狂地点头,待所有护士都走后,就留她一个医护人员在这,林焱平稳点了情绪之后,谁也不理,就一直望着窗外出神,外面灯红酒绿,还有一个大摩天轮在缓缓地转着,苏沫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便将他揉成团的纸页展开、铺平,重新放在一起。
她忽然看见纸页上的某一行写着:“八点三十分,正是第一波浪潮涌来,我会和她去赶海,去捡贝壳和螃蟹。”
她又看见某一张纸上的某一行写着:“新书发布会上,如果有读者问我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我会自豪地告诉他‘是我的女朋友,同时也是这本书的女主角’。”
她又看见:“若是她同意了,便是最好,若是她不同意,也不枉遇见一场,至少留下了珍贵的回忆……第一次遇见她时,便笃定了,她就是我书中的主角,只是,我这本书要完结了……”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在别人口中总被挨骂的名字,如今却被某一个人当成了宝。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像是那支被扔在一旁的水笔止不住流淌出的墨水,林焱已经好几天没有碰那支笔了,自打那天之后,他就越来越消沉,话也越来越少,整天望着窗外那不属于他的繁华出神。
苏沫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了,照顾他的医护人员换了又换,却终是匆匆过客。林焱明白,他的故事即将结束,与她的缘分也将尽于此,没有必要再强求什么了,所以他并没有过多地询问关于她的事情,他想起曾经读过的史书,那么多王侯将相一生如履薄冰,最后却与理想失之交臂,殒身于此,归根结底,不过一个“命”罢了,这也是他的命。
护士站里,苏沫正对着电脑出神,一旁的同事们说说笑笑,却丝毫不能影响她,这是护士们一天里仅有的闲暇时光。
“小沫呢?小沫呢!”护士长泼辣的口气快速地由远及近,所有的护士们的交谈声明显地下降了一个档次,“五房三床量体温了吗?七房一床的液都他妈干了!你还在这干什么呢?”
苏沫忽然醒过神,从电脑屏幕中抽离出来,看到护士长的那一刻,她浑身本能一哆嗦,随后低着头小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脚下踱着小碎步,慌忙地往病房走。
“去什么去啊,我都弄好了,等你去都晚了八春了!”护士长依旧没放过她,眼珠子瞪得都快冒出来了,“过来,站这!”
苏沫低着头站在护士长跟前,等待着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所有的同事目光全部汇聚于此。
“心不在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告诉我,还想不想在这干了?”护士长压低嗓音,怕吵到病人休息,但语气中的火苗依旧遏制不住地往外窜,烧得苏沫脸上火辣辣的疼。
苏沫低着头,不敢说话。
“会张嘴吗?说话!”护士长咄咄逼人。
“想……”苏沫蚊子叫一样回答道。
“你给我记着点,你跟医生不一样,你不属于编制,你就一合同工,领导想开就给你开了,我记得你以前是学医的吧,怎么,转护士委屈你了?磨洋工不好好干!”护士长说。
“没有……”苏沫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护士长指着苏沫的电脑说,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满屏的实验数据,“你把脑子用在正道上行吗?就你这态度还想转医生呢?你问问哪个科室要你?”
一同数落之后,护士长怒气冲冲地走了,只留下苏沫愣在原地,眼睛里闪着泪花,她看着自己用了一中午时间整理的数据,觉得自己很可笑。
电脑上的,是她在大学时导师带领她做过的实验,只不过后来由于经费不足,病例太少而烂尾,那天她在陪林焱时,忽然想起林焱的病正好可以匹配曾经的实验治疗,而且曾经的实验结果表明,成功概率高达70%。她想再验证一遍这个实验结果,写出一个报告给林焱的主治医师,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么林焱就可以活下去,自己也可以获得嘉奖,说不定还能因此成功转型医生。
当晚,她拨通了当年大学时导师的电话。
“喂,你好?”电话那头传出来一个稳重的声音。
“凡老师,您好,是我,苏沫,您五年前的学生。”苏沫说。
沉默了好久,终于有了回应,那个声音犹犹豫豫地说:“哦,好像有点印象。”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您还记得当年那个在老实验楼做的ASA-MLD临床实验吗?”苏沫说。
“记得,怎么了?”凡老师脱口而出。
“那次中止了实验之后,这些年有再重新启动吗?”苏沫问。
“没有,审批一直下不来。”凡老师的口气明显比刚刚失落,“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我这有一个病人,他的基因分型、疾病分期,正好和当年的那个研究高度契合,今天中午我刚刚又找出了之前的研究报告,想要汇总一下给我们医院的医生看看,如果可以尝试一下这个方法的话,或许那个病人还能活下去。所以特别想问问您,这个研究还有没有取得新的进展?”苏沫说着,语气越来越激动。
“那个实验……唉……”凡老师叹了一口气,“确实挺可惜的,不过我没办法帮你,我手上还有两个国家级课题,抽不出时间。”
“当时那个实验的数据,您还能找到完整的吗?如果您实在没空,我想试着补全后面的数据。”苏沫说。
“你一个人?”凡老师不敢相信,“你不是已经当护士了吗?这些事情你做它有什么意义呢,再说后面还有很多的工作量,你自己怎么可能完成,这个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凡老师……”苏沫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好了,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一般从医的,年轻的时候总想着那些崇高的事业,但其实你我都不是英雄,况且人自有命数,有些事情你要学会接受,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能干好手头的本职工作,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凡老师语重心长地说。
“好吧,凡老师,打扰您了。”听出来老师的婉拒,苏沫便只好挂断了电话。
另一头,在办公室里的凡老师放下了手机,心中泛起一阵往昔的涟漪,当年那个课题是他的一块心病,马上就差最后几步了,却忽然卡在了临床试验申报的经费和病例上,最后不了了之,没想到五年了,竟然还有人在乎这个课题,而且这个人还是最笨的那个苏沫,她毕了业甚至都没有当医生,而是转职成了护士,似乎她也明白自己太笨了,这样一想,她倒是一个很善良很有责任心的孩子。凡承喝了一口茶水,继续忙着手头的研究报告。
一连许多天,苏沫都在忙着统计、整合数据,有夜班的时候就在夜班时忙,没有夜班的时候,回家也要忙到一两点,这些数据太多太难了,凡老师说得对,靠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可是每当她要放弃时,她都会想起那个男孩,想起他为自己解围,想起那一团团被揉皱的纸上天真的句子。
休息不好的苏沫每天脸上都会带着疲倦,这一切当然都逃不过护士长张珍芳的眼睛,苏沫成了张珍芳的重点关注对象,现在几乎每天她都会挨一顿臭骂:
“你看看谁像你一样,熬夜熬得两眼乌青跟鬼一样,走路晃晃悠悠,你是护士还是患者?我看你也快躺到病床上去了!从今天开始,夜班我都给你倒成白班,回去给我好好歇着。”
“天天半死不活地杵在这,上班呢还是奔丧呢?撑不住滚回家啊,别死这了!”
“眼皮子耷拉到地上去了!你别再给我栽个跟头,抓紧坐会儿,一会儿有你累得,给我把活干好啊,否则有你好看的!”
时间久了,苏沫习惯了,她照样干她自己的事,不过后来,张珍芳慢慢地似乎也理解她所做的事情了,于是便也不怎么骂她了,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用眼神锋利地划她一下,好像再说,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本职工作要给我出岔子,我饶不了你。
这天终于轮到苏沫来照顾林焱,林焱看到苏沫来了,乌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苏沫了,苏沫之前被调到其它病房了,不知怎么,这几天排班的时候,她又被调回来了,就连苏沫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苏沫看到林焱,先是心疼,然后是激动,她想告诉他自己的实验进展的很顺利,说不定有希望,让他再坚持坚持,可是她又很快失落下来,因为她看到林焱,比先前又憔悴了不少,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本子被扔在床边已经落灰了。
“苏护士……”还没等苏沫开口,林焱就先说道,“可以陪陪我吗?我想看一本书,可是我的手已经拿不稳了,你可不可以帮我读一读。”可以明显地听出来,他说话比之前又费劲了不少。
“好。”苏沫接过书,书页翻到的,是《史记》中的《淮阴侯列传》,苏沫给他读着,读到韩信胯下之辱,读到韩信背水一战,读到韩信封侯拜相、国士无双,最后轻飘飘地消散于长乐宫,听到这里,林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起于山林草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最后荣归故里,刘邦做到了,可是韩信没有,他太可惜了,他就差一点,如果听了谋士的话,也不至于落个如此下场。可这都是命啊,注定的,改不了。”他为韩信的命运感到惋惜,似乎也在哀叹自己命运的不公。
“曾经以为男儿就应该征战四方名垂青史,你知道吗,其实我想当个作家的,我从小写了十几年文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出一版自己的书,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就算现在籍籍无名,但是只要坚持下去,就没有迈不过去的门槛,可是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林焱轻轻地说着,“不过现在觉得,什么功名,到头来不过一捧黄土,不如好好珍惜当下……”
金黄色的斜阳透过窗子打进来,他扭头望去,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像是他期盼已久的,外面那不属于他的繁华终于挤破了壁垒渗了进来。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英雄梦,无数次幻想着自己也能像文臣一样运筹帷幄,武将那样征战沙场,可是如今他才明白,最难得的,其实不过牵着爱人的手,看一场夕阳、听一次退潮,是这些最普通、最平凡,曾经他最看不上的小事。
苏沫心头一颤,没再继续读下去。
“我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谢谢你,苏护士,事到如今,我只有最后一个小愿望……”说到这,林焱沉默了很久。
“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苏沫坚定地说。
林焱又沉默良久,开口道:“到现在我还没牵过女孩的手,我想……”
苏沫紧紧地握住林焱的手,使劲地抿着嘴唇,不让眼泪往下流。
林焱拼命地感受着手中的温暖,可最后,他还是主动松开了她的手,那不属于他的温暖,不必强留。
门外护士长又在骂她了,说她怎么擅离职守那么半天,成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不好好干回家待着去。苏沫没有搭理,她安静温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
临走时,林焱把写满故事的本子递给苏沫,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请你给它一个结尾。”
深夜,苏沫看着本子里的故事发呆,他写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喜欢上了他,他曾经写过一个故事,里面的女主角和她很像,有些笨,但是很温柔很善良;他写他想英雄救美,于是那天从老妖婆的利爪下帮那个姑娘解了围,他写若是他能活下去,就带着她满世界溜达,记录下世界的风景和他们开心的时刻,出一本书,新书发布会上,他会带着她出席,如果有人问,就告诉他们‘她是我的女朋友,同时也是这本书的女主角’;他写多年以后,他会向她求婚,若是她同意了,便是最好,若是她不同意,也不枉遇见一场,至少留下了珍贵的回忆……
看着看着,她就哭了。
转天,她做了很久的准备,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林焱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将这些天来整理的资料拿给他看。主治医师是个拥有地中海头型的中年人,叫王建堂,是最有经验的科室主任,疑难杂症都交由他处理。苏沫走进来的时候,他还在一边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边对着电脑开处方。
“王医生。”苏沫开口,声音和蚊子叫一样。
王建堂第一次没有搭理她。
苏沫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叫道:“王医生。”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有限。
王建堂这才偏过头来,皱了皱眉,又推了推眼镜,说道:“诶,你不是十二楼护士站那个小沫吗,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来。”苏沫说。
“哦。”王建堂喝了一口茶,“找我有什么事吗?”
“您是林焱的主治医师吧。”苏沫说。
“林焱?”王建堂想了一会儿,“哦对,是十二楼六房那个小伙子吧,没错,是我负责。”
“我想跟您讨论一下他的病情。”苏沫说。
“你?”王建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推了推眼镜,“哦,坐吧,那个小伙子得的是绝症,两个月前就确诊了,现在的治疗也就是拖延一下时间,目前看来,情况不太乐观,可能也就一个月了。”
“我研究过他的病症,想起来和我大学做过的一个研究有相似之处,我整理了目前能够找到的所有资料,您看一下。”苏沫拿出厚厚一沓文件。
王建堂接过文件,又一次看向苏沫,然后草草地翻了一下,说:“很明显你这资料不全啊,临床数据几乎没有,治病不是儿戏,没有临床试验,其它数据再详细也不行啊。”
“当时这个实验马上就完成了,结果因为经费和病例不足就被迫中止了,所以没有临床实验报告。”苏沫急忙解释道。
“不光临床,其它的数据也不全,你拿回去吧。”王建堂匆匆地把文件放到一旁,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王主任,您告诉我还有哪里不全,我回去补。这些资料先放在您这,您没事的时候可以再看看。”苏沫说。
“额……小沫啊,看来你这些天不是很忙啊。”王建堂笑着说,“我跟张护士长认识几十年,头一次见她这么照顾一个小护士。”
“不是的,王主任……”苏沫急得快哭出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护理工作上面,这些活吧,有研究人员和医生呢,各司其职,医院才能更好。”王建堂笑眯眯的,他快退休了,这些年的工作让他变得很圆滑,跟谁打交道都小心翼翼的,“这些资料你拿走吧,你很细心,也很积极,是个好护士,回来我会跟张护士长提起你的。”
“别……”苏沫心里暗暗叫苦,如果护士长知道了,她又难逃一顿臭骂。
见王主任无动于衷,苏沫只好从科室退了出来,心里像被浇了盆冷水一样拔凉拔凉的。
这之后的几天,苏沫没有放弃,还像往常一样,白天工作,晚上查资料搞研究,一旦有了新的进展,她便第一时间给凡老师发过去,但是从来都没有得到凡老师的回复。
一天,凡老师在带领研究生做实验的时候,忽然想起某一组数据曾经被误删了,于是,他打开邮件的回收站,忽然那一刻,他愣住了,许多封署名苏沫的文件竟然也在其列,原来他没想到曾经那个笨学生那么执着,误把苏沫发过来的研究报告当做垃圾邮件删掉了。那一天,凡老师把苏沫发来的所有文件挨个看了一个晚上,凌晨十二点时,他拨通了苏沫的手机。
“喂,苏沫啊,你发给我的研究报告我都看完了,这两天我给你把不合理的数据标注出来,你再重新算一遍,还有啊,明天我打算再试一试这个项目,看看还能不能取得什么进展。”
短短的几句话,让苏沫兴奋得彻夜难眠,之后的那几天,苏沫干什么都特别有动力。
苏沫虽然没有明说过,但是张珍芳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建堂跟她提起过那个姑娘,张珍芳就说:“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我手底下这些小护士们,谁的心思能逃过我的眼睛。”
王建堂说:“挺善良的一个小姑娘,多照顾照顾。”
“这还用你说,我特意把她的晚班改成了早班,还让她多接触接触那个小伙子,反正不管是出于同情还是喜欢,他们俩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张珍芳得意地说,“诶,你说小沫要是真能研究出来,咱们是不是都能跟着沾光啊。”
“切,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建堂说。“再说这事就不可能,就算咱们同意了,医院能同意吗?卫健委能批下来吗?”
“我能不知道吗,我就说假如。”张珍芳说。
“哪有什么假如,不可能的事,来不及。”王建堂说。
“你怎么那么倔呢,要是真的……”张珍芳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怎么的你好歹也看看,那万一能给你什么参考也好,人家小姑娘费了那么大劲,本职工作都给耽误了。”
“唉,行吧,等回来的,她到时候耽误工作可不关我事啊。”王建堂说。
护士站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护士长的骂声依旧十二小时不间断播放,这两天她骂苏沫骂得又勤了,但是有细心的同事发现,她给苏沫安排的活越来越少了,很多本该她干的,护士长却亲自上阵了,平常的她除了查岗就是训人,还很少看这个50多岁的老婆子有这么勤快,于是有人小声议论:
“看来小沫快要下岗了,估计老张是想着换人呢。”
“可不嘛,成天听她被骂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咱们这行本来就是细心的人干的,小沫这么笨的人不适合干护士,连我都看出来了。”
苏沫也慢慢注意到护士长的不同以往了,曾经的她在各个病房跑老跑去,忙得连喝口水都是奢望,可是现在,她只被安排在两间挨着的病房里负责,病房没事的时候,她就去电脑旁继续整理着研究数据,可是时间一长,忙惯了的苏沫心里也产生了不安。
看着护士站其他护士忙得不可开交,“不务正业”的苏沫经常坐立不安,于是很多时候她会停下手头的实验,跑去帮同事或护士长干活。
被帮过忙的同事悄悄地对她说:“小沫啊,不用总帮我们干,我们忙得过来,你得多去帮帮护士长,我看护士长可能对你不太满意。”
“是啊小沫,多去和护士长聊聊,你人挺好的,护士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估计她就是嫌你太笨了,你多伶俐伶俐,眼里有点活。”
苏沫“嗯嗯”地点着头,于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张珍芳面前多出现几次,帮着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苏沫,嫌活少了是吗?老往我这跟前凑合什么,本来干得挺好的,全都让你搅和了。”张珍芳依旧不饶人,“我这的活用不着你操心啊,把自己的活干好了我就烧了高香了,实在闲得难受自己找点活干。”
见护士长不开心了,苏沫只好知趣地离开,接下来的几天,苏沫总是担惊受怕,她害怕自己真的被开除了,这份体面的工作是家里面托关系花了好多钱才给她办下来的,这所医院是当地有名的大医院,多少比她聪明伶俐的人挤破头皮都进不来的,父母怕她人善良、老实,在外面受欺负,才不惜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搭进来才让她进来,本来想着自己忍气吞声地在这里能一直干下去,工资稳定也不低,干个十几年把父母的养老钱挣回来,她可经不起一丝一毫的差错,倘若工作丢了,不仅自己的人生、家庭都毁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前功尽弃了。
于是,她想了很久,抱着自己的文件,又一次叩开了科室主任的门。
“又是你啊,小沫。”王建堂这次没有感到惊讶。
“王主任……我……”苏沫想好了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本来想最后一次再找王主任碰碰运气的,如果王主任还是不同意,那她便放弃了,林焱说得没错,凡老师说得也没错,人各有命,连凡老师那么厉害的教授在面对当初烂尾的实验时还那样无能为力,何况她只是一个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的笨丫头,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呢?
“拿来吧,我看一下。”王建堂语出惊人,“张护士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
苏沫心头一颤,眼里差点涌出来,她从没想过,王主任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而且张护士长竟然帮自己说了话。
苏沫激动若狂地将实验报告一页一页地讲给王主任听,讲这些数据是根据什么得来的,通过什么方法计算出来的。
眨眼间一上午时间过去了,等到太阳透过窗子打进来了,晃了一下苏沫的眼,她才心里猛地一惊,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工作还没有干,瞬间僵在了原地,嘴里也发不出声音了。
王主任察觉到了异常,说:“怎么了小沫?”
“坏了,我忘了干护士长给我安排的活了。”苏沫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也耽误了您的事情。”
“小沫啊,下次记得做这些之前要先把本职工作做好。”王主任说,“不过别担心,回头我和老张说一下就行了,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休班,本来可以在家待着的。你上次说的,也给了我启发,今天来医院,特意查一查当年关于你所说的那个实验的文献。”
苏沫开心地几乎喊了出来:“太好了!”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实验再怎么说也是个半成品,最终落地还要经过医院和卫健委两关。”王建堂说,“还有,很多数据都有问题,你拿回去再和你老师对一对,林焱的状态很不稳定,你们要加快速度了,我尝试着再多给你们争取争取时间吧。”
“好!”苏沫一扫之前的疲惫,如今她浑身充满了干劲。
苏沫走之后,王建堂整理着书桌上的文件,他将苏沫熬了两个月攒出来的细胞验证报告、给药预案、风险处置流程全部放在左侧,右侧放着的,是他今年的正高职称评审公示通知,王建堂今年58,还有两年就退休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评高级的机会了,自从他第一次进入这个医院时,他就没想过立什么大功,他步步谨慎,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坐到了科室主任的位置上,眼看就要平稳落地了,他可不想跟着年轻人瞎胡闹。
苏沫又去陪着林焱了,他给林焱读她续写的内容:
后来,我们一起去看了海,你牵着我的手在大海边散步,我对你说:‘以后你赚的稿费,有我的一半哦,你说过我是你书中的女主角,女主角要拿她自己的那一份。’
你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就答应你。’
我问你,是什么?
你说:‘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
随后,苏沫温柔地看着已然憔悴不堪的林焱,话已经被泪水呛的断断续续:“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林焱握着苏沫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摩擦砂纸:“不管你答不答应,这本书的一切,都理应归你所有,因为没有你,就不会有这本书。”
苏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了林焱的手上。
“不知道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我最喜欢的古人……嵇康,”林焱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几次,“他并没有那么耀眼……可是他这一辈子……潇洒……有那么多知己……到最后……三千太学生……为他请命……其实人这一辈子……不需要太耀眼……走的时候能有一个知己陪着……就……就够了……谢谢你。”
“不要瞎想,好好养病,其实医院正在为你申请一个手术,成功概率很高,你只需要再坚持坚持,等到审批下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苏沫告诉他。
林焱无力地点点头,或许他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安顿好林焱,苏沫转头走出了病房,她知道林焱没办法一直等下去了,她必须要再加快进度。
这天晚上,苏沫又一次拨通了凡老师的电话。
“凡老师,我拿给王主任看了一遍,王主任说有些数据有点问题,我打算再跟您对一对。”苏沫说。
“我还在忙其他事情,你明天再给我打过来吧。”凡老师说。
“来不及了,凡老师,那位患者病情非常不稳定。”苏沫的语气有些着急,“送到王主任那过了之后还要拿到医院,还要上报卫健委呢。”
“我总不能天天围着你转吧,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我手上还有两个国家级课题吗,我已经拿出我所有的休息时间投入那个项目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是旧项目,没场地没器材没资金没人手,全靠我一个人协调,怎么可能进展得快?”一向稳重的凡老师的语气变得非常不耐烦,甚至带了一些方言。
“可是凡老师,患者要是没了,这个实验就算成功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一向温顺的苏沫第一次跟人争执,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怎么没意义?要是审批下来的话能救更多的人,难道你只在乎眼前这一个患者吗?我跟你说过了,实验进度没办法再加快了!如果你等不及,你们协调你们医院的人自己去搞啊!”还没等苏沫开口,凡老师便一下子挂断了电话。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苏沫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搞研究已经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她几乎与世隔绝,她看着桌子上、地上、床上,到处散落着的研究报告,看着上面各种数字、箭头与符号,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下子把这些天受的委屈、谩骂、议论全部发泄出来,心像是被割了一道大口子,流的心血,全部化作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另一边,在高校的办公室里,熬到半夜两点的教授趴在桌子上,他刚刚查找完手头课题的文献,本想小息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来那个苏沫,班里最差的学生,内向,不爱说话,直到毕业那天她还是那么透明,以至于第一次和她通电话时,自己想了好半天才模模糊糊想起个轮廓,这么多年了,那些聪明的、优秀的,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哪怕问候一下,可偏偏这个最透明的学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曾经那个课题,也是她,执着到最后都不放弃。真有点像当初年轻的那个自己,为了就差最后一步的课题,一遍一遍地跑校长办公室,申请经费,一遍一遍地走访领导,跑研究院,可是最后还是没能挽回,这也成为了他此生最大的一个遗憾。
要不要帮她一把,凡语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相片,用手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那上面是一个在讲台上激昂演讲着的年轻教授,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演讲的主题,正是他那未完成的实验,五年了,依旧耿耿于怀。
第二天一早,凡语跑遍了学校,去协调人员、场地,将原本参加其它两个课题的几名研究生和博士后临时抽调出来,暂停手上的常规实验,全组加急做林焱的个体化细胞验证,器材、药剂全部用他自己的课题结余经费,有些试剂审核运输周期很长,他便自掏腰包订购进口试剂,快递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他便派人开车出城去取。
这样一来,研究的进展速度达到了顶峰,凡语接连三天给苏沫发了十二封电子邮件。
这是在与时间赛跑,苏沫将完整的资料汇总,拿给王主任看,王主任点头后又送到院长办公室,院长看了之后,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找王建堂谈话:“老王啊,咱们年轻那会儿一块进的医院吧,这熬了大半辈子,咱俩才坐上了这个位置,你58了,还有两年退休了,今年还要申请高级职称,怎么能做这么欠考虑的事呢?”
“唉,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了,你说得一点没错,吕院。”王建堂说,“但总觉得,这一辈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来了,少了点什么。”
“还想着年轻时的热血呢?”吕院长呵呵地笑着,“这么多年了,看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我还以为你早就没了当年那股劲了,在阎王爷手里面抢人,又岂是你我能做到的?”
“能平稳落地的人不多,你谨慎一辈子了,再想想吧,别晚节不保。”熬了近两个月整理的资料文件,几乎耗尽了苏沫和凡教授心血的实验报告,吕院长连看都没看,就这么被轻飘飘地递了回去。
王主任无心争辩,他这些天其实也一直在纠结,他见惯了生死,早就不为此而动容了,只是那小姑娘的坚持,让他重新又拾回了早已麻木了的怜悯之心。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文件,慢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朝着院长办公室大门走去,一旦走出了这个大门,他心中悬而未决的事,便成了定数。
“吕院,你还记得咱们当基层医生时从阎王爷手里抢过多少条人命吗?”王主任忽然站住了,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吕院长愣住了。
“那个时候咱们对生命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是振聋发聩,“一条命,一个家庭,万万千千的家庭,组成了这个国家。”
“我记得你当初跟我说,你当医生,是为了治病救人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都变得那么功利了,”王主任咬字很清楚,“现在的年轻人,总觉得医院是稳定的工作、待遇优厚的体制内,多少人挤破头皮想要上岸,可是还有多少人记得,它最重要的属性——治病救人,我觉得有些东西,应该被传承下去。”
“咱们都要离开这个医院了,咱们应该给年轻人,”王建堂一个字一顿,“再上一课。”
审批走的是紧急通道,最快三个工作日就能出结果,这几天里,每个人心中都忐忑不安,可是现实却让他们的期待落了空,最终结果是:该候选药物为取得临床试验默示许可,不符合紧急临床应用的法定前提,不予批准。
吕院长拿着驳回文件沉默良久,这次他亲自去找到苏沫,说明了情况,一瞬间她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支撑她的动力一下子没了,她扑通一下软瘫在了地上。几个同事把她扶到了长椅上,冰冷的长椅上,寒意传遍了她全身。
吕院长安慰她说:“哪有事事都顺利,只要我们尽力了就行,人命由天定,医术再高明的医生,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去和张护士长说,给你放一周带薪假期,好好休息。”
她没有回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五年前这个实验就是卡在了最后一步,五年后,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她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宿命。
同事和院长离开了,冰冷的长廊上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想了很久,拨通了凡教授的电话。
苏沫什么话也没说出口,良久之后,她哭了。
“苏沫啊,怎么了,苏沫?”凡教授用温柔厚重的声音问道。
“卫健委……没批下来……”苏沫哭得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本来科室主任都同意了,院长也同意了……但是……又差了最后一步……对不起……凡教授……”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电话两边谁也没有开口。
“苏沫啊,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凡教授长叹了一口气,“可能这就是它的宿命,人不能和命争,事也是。”
工作又回到了正轨,每天换液、量体温、拿药、照顾病人,苏沫申请调换了楼层,她现在不在十二楼了,林焱换了新护士照看,他已经全身动不了了,唯有大脑还能回忆回忆之前的美好,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沫,就认定了她是书中的女主角;想起来第一次牵女孩的手,是那样的柔嫩温暖;想起来她给他续写的故事,那么美好,可惜再也不能实现了。
也罢,命数而已。
吕院长这两天没有接待任何人,院长办公室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他的脑海里满是王主任对他说的那几句话,他在想这个时代,像苏沫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多少,大多数人来医院,不就是做好本职工作,混个编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于谁死了谁活了,那本就不关他们的事,可是,一条命,一个家庭,千千万万个家庭,组成了一个国家。若是连医生都不尊重生命,那谁还能尊重生命?
“我们老了,让我们再给年轻人上一课吧。”
王主任的声音犹然在耳。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吕院长伸手拂过放在桌子一侧的明史,小声嘟囔着。
当晚,医院召集了一场会议,主导人为吕院长,全体高层人员,相关负责人全部到场,包括护士长张珍芳、护士苏沫,吕院长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集合到一起,就一件事,神经内科六房的林焱,成人型MLD终末期,常规治疗手段已经无效了,但是王主任那里有一份候选方案,遗憾的是没有获得卫健委批准,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保守治疗,患者去世是早晚的事,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年轻的生命消逝;二,我们用那个未获批的方案赌一把,赢了,那孩子能捡回一条命,输了,我们都得担责任。现在,同意的举右手,不同意的举左手。”
苏沫率先举起了右手,她眼神坚定地望向每一个人,这个平日里被骂都不敢还嘴的女孩,此时的举动惊动了所有人,连护士长张珍芳都面露惊讶之色。
第二个举右手的是张珍芳,她平时对下属是严了点,可是她这个人典型刀子嘴豆腐心,为了照顾苏沫,50多岁的她亲自上阵,包揽了一大部分苏沫的活,想方设法地给苏沫腾出时间来搞研究。
第三个举右手的是王主任,一个只想着躺平的老油条,在年轻人的坚持下,他终于重新唤醒了内心熄灭已久的火焰。
“不行,我们不能拿医院的前程去赌。”说话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是分管医疗副院长,医院的二把手,他举起了左手,紧跟着五六个人也举起了左手。
院长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一边是人命,一边是医院,没有对与错,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吕院长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右手。
可直至目前为止,依旧是平票。
只差最后一票。
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嫩们这是弄啥嘞?”会议室的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保洁老太太,操着河南口音,所有人都傻了,只见她拿着扫把径直走向分管医疗副院长的座位下,说,“抬脚,额扫扫这块。”
紧跟在保洁大娘身后的,是一老一小两个保安,他们咚的一声把门撞开,那个血气方刚的小保安对着大娘喊道:“里面都是高层开会呢,你进去干什么!赶紧出来!”
“嫩说啥?年纪大了听不清。”保洁大娘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会堂,吕院长清了清嗓子说:“咱们继续开会,大家再重新举一下手,救还是不救?”
“啥救不救的?”保洁大娘直起身板,说,“救人吗?嫩们这是医院,当然救了。”
小保安搀扶着保洁大娘往外拉:“你不是耳朵听不见吗?你就别瞎掺和了。”
“我儿子七年前没了,嫩知道我有多想他吗,他才三十六岁,我一回家就想起他,所以后来我不回家了,我把房子卖了,离开了河南,我想,我去哪也不能去河南咧,我家没咧。”保洁大娘越说越激动。
小保安也不再驱赶大娘了,说道:“我从小习武,不懂什么拐弯抹角的,我只知道,医院救人,天经地义。”
是啊,医院救人,天经地义,这本就不是什么神圣的教条,而是天经地义。
“少数服从多数,启用候选方案,救人!”吕院长斩钉截铁地一拍桌子。
手术当天,所有知情的人员都在祈祷,包括分管医疗副院长和那几个投反对票的人,王主任和苏沫忙得满头大汗,苏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次她终于没有笨手笨脚,这些天里,她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想每一个步骤,早就背下来了,闭着眼都能完成。
过程很顺利,王主任一行人出来时,每个人都长呼了一口气,他告诉大家:“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差错,但是能不能脱离生命危险,还要看这几天他的恢复情况。”
吕院长拍了拍王主任的肩膀,说:“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剩下的,看他的造化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有些刺眼,那是初升的朝阳,他恢复了点力气,动了动手脚,忽然发觉肢体的知觉比以前强烈了。不对,他还活着,怎么会还活着?那一阵眩晕过后,不是沉睡了很长时间吗?像是过去了几千年,又像只是打了一个盹。算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打算想,他只想感受一下暖阳。
医院还是被处分了,不过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同事们见面问好、互相帮助,隔着很远依旧听到护士长在骂人,林焱又听到了老太婆在叫苏沫的名字,一连叫了十次,嗯,还是有进步的。
王主任的高级职称泡了汤了,还被罚了款,当晚他就把困扰他好久的职称评审表给撕了,事后他说他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吕院长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记了大过,引咎辞职,不过他说,反正也快退休了,早歇一年也挺好,回家多陪陪老伴去,人生无常,珍惜眼前人吧。
苏沫那个寄托着一家人期望的护士证被吊销了,不过她并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被当做主任医师的秘书留在了医院,继续干她的活,偶尔辅助治疗,工资照拿。
几年后,林焱实现了他的梦想,真的成了一位大作家,他的成名作写的就是这个故事,名叫《烛火》,新书发布会上,他说,其实英雄不一定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也不一定都在史书传记中,生活里还有这么一群平凡的英雄,他们或许不会青史留名,但是人民会记住他们。
忽然台下有记者问:“能讲一讲关于此书中的女主角吗?”
“当然,那就请女主角亲自上场给你们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