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

我抬起头，天旋地转。

我栽在一个大陷阱里。

自打我出生那天，就“邦”的一声，栽在这片树林里。

四周全是树木围成的牢笼，叶子笼罩着连束光都透不进来。我迷失在林子里。林子里面挺热闹的，有狍子、梅花鹿、野牛、松鼠、小兔，还有各种各样的虫子……

但是就我这么一个人。

我说话它们听不懂，我说，咱们一起玩吧，它们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跑开。我知道它们是觉得我没趣，我也知道自己没趣，野牛、梅花鹿有角，可以相互顶撞角力，野猪有长长的尖牙，可以让松鼠小兔们打滑梯，鸟儿们不需要有什么，它们自己就够了，因为它们很漂亮，有美丽的羽毛，香香软软的身体和动人的歌喉。

而我呢，啥也没有，所以融不进去这个森林。但是我听说遥远的地方有海，那里有很多漂亮的海洋生物。我从小就向往大海，所以一直学习海洋知识，辨识海洋生物，多年来的练习让我学会了一些技巧，比如学海豚叫，比如骑在鲸鱼的背上冲浪，比如如何在蝠鲼的背上保持平衡。我想我一定和它们很聊得来。

可是如今的我被困在林子里了，身边尽是这些褪了毛或是没褪毛的野兽，我实在没办法和它们一起玩，虽然它们也很可爱，我最喜欢的是那只每天歌唱的百灵鸟。但是它们永远不会走出林子，而我的理想是走出林子，找到属于我的那边海洋。

大海太远了，其实我也只是听说，从书中窥视过一角，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海豚叫声是我模仿书中描述的推导出来的，我甚至不知道对不对，还有其它的一些知识，都只不过停留在书面上而已，但是这些都极大地刺激着我的好奇心，我暗自发誓一定要走出这篇林子。

不过听我爸爸说，自从我爷爷那一辈就在树林中定居了，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只有祖爷爷见过海洋，长大后，我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东西，想去海洋，要先将自己切得稀碎，再拼起来，彻底改掉从小生活在树林中的所有习惯，这个过程是抽筋拔骨似得疼。

我经历了这种疼痛，小时候天真的我以为学习了海洋知识后就可以去到大海，但是长大后却被困在树林中走不出来了，猿猴长者告诉我——那是森林里唯一一群高智慧种群，它说，只有树林中的佼佼者才能找到走出树林的路，我不知道谁是佼佼者，我只看到一群群争先恐后，互相奔跑顶撞的牛群。

猿猴长者指着牛群的方向告诉我，你要跟着牛群的方向跑，那里的尽头也许就是走出树林的路，我用两只手在头上比“六”的手势，告诉它：“别开玩笑了，我没有角，跟它们赛跑，早晚被顶个透心凉。”

猿猴长者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后看向成天玩耍的动物们：“那没办法了，那你就试着和它们成为朋友吧，活在树林里也没什么不好，你看，这里有大树给它们遮凉，下雨也不会被淋到。”

“不，能保护它们的也终会掌控它们，连行动都要被大树岩石所限制，哪有海洋好。”

“大海下面有暗礁，有旋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猿猴长者说。

“就算有，我也要亲眼去看看。”

“那你可以试试走那边的小道。”猿猴长者长长的手指指向两棵树之间。

“哪里？”我顺着猿猴长者的指向看去。

“那里，或者是……那里，又或者是……那里？我记不清了，你自己找吧。”猿猴长者一连指了六个方向，随后它摇摇头转过身去了。

“没人走小路是有原因的，小路陷阱多，也许你走了很久，踩了很多陷阱，‘邦！邦！邦！邦！’，最后发现又回到了这里。”猿猴长者摆摆手说，“总之如果你连大海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的话，劝你还是磨砺出利爪尖牙，生长出皮毛，老老实实地融入树林吧。”

“不，我一定要找到大海。”随后我学了一声海豚叫。

“看来你研究海洋很久了啊，连生活方式都变了，可这里还是树林，你浑身光秃秃的，没有利爪尖牙和皮毛，又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或许还没走出树林你就死掉了。”

“我一定要找到大海。”我斩钉截铁地又一次说道。

“这个过程你要放弃很多东西，孩子，其实，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样的人，只是后来……”猿猴长者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后来我老了，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于是长出了利爪尖牙和皮毛，变成了这副模样。”

说着，猿猴长者竟然用一种怪异的沙哑声音哽咽了起来：“这副模样，人不人，动物不动物的。我们世世代代只能躲在树上生活。”

我心里泛起一阵涟漪，突然酸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很努力地抑制，才没让眼泪流下来，“你们是勇者。”

“可树林里的动物不这么认为，它们认为我们是疯子，没人愿意理我们。”

我向猿猴长者鞠了个躬，便往小路走去。

岁月流转，我走了十几个年头，无数次又回到原点，原先的猿猴长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猿猴族群不断地壮大，陆续出现了几百上千个长者，每一次我绕回到原点，它们都会给我祝福，然后我会继续上路，这么多年，为了捕食御寒，我的牙齿和指甲也变长了不少，身上的毛发也浓密了很多。

夜晚，借着月光，我无数次在小溪中照着自己，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耳朵变尖，指甲变长，毛发变长，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碎下去，我常常以泪洗面。可是如今，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知道，我的心也变硬了，也许再有几年我就要变成动物，成为猿猴族群中的一员了，这就是树林中最残酷的地方，再过几年，我也变成猿猴长者，叹息着说着自己失败的来时路，整片森林的星空都挂着满满的遗憾，然后一瞬间像流星雨一般坠落下来。

我失败了多少次，早就数不清了，我将头扎进池塘中，那一片飞快冒出的泡泡就是我的失败，一片接着一片，数也数不尽，快要窒息时，我深吸一口气，那些泡泡迅速破碎，全被我吸进肺里，憋在里面，呼也呼不出来。我扯开嗓子仰天长啸，却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那些泡泡从我的嗓子里飘向天空，展示着我的愚蠢与无知。

我憋得昏死过去，直到清晨的露水把我惊醒，提醒我要继续往前走，黑压压的树林，与我无关的牛马喧嚣，还有无休止的池塘泡泡，一切都是那么压抑。我的目光绕开这些东西，望向天空树叶缝隙中洒下来的那么一点可怜的光，自言自语道：“今天的天气真好啊，风和日丽，惠风和畅。”

于是我往前走了没两步，天空便收起了它的恩赐，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我裹好衣服，脚步依然没慢下来，“正好今天有点热。”

走了没多久，我看到前面枝头上有一只美丽的喜鹊，它正向我欢快地摇着尾羽。

哇！这是树林中最受欢迎的鸟啊！我今天真幸运！竟然有一只鸟喜欢我！我这么想着，试图骗过自己。

平日里连头野牛、野猪都愿不理睬的无毛动物，竟然被一只喜鹊喜欢上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我尽量不去这么想，只是享受着这鸟儿陪伴我的每一刻，不管它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这一刻的陪伴是真的。

我的心砰砰直跳，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一只喜鹊，我是一个人，所以有一个人该有的气质，但是喜鹊只喜欢和那些野兽玩，因为它们狂野桀骜，可以深深抓住喜鹊的心。

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近树林中各色的鸟儿，只是久久以来，我矜持着自己作为“人”的风度，于是错过了很多机会，如今我被树林打磨，就要变得人不人，野兽不野兽的，或许再过些年，我就彻底失去了与它们交往的机会。

于是我依旧向往大海，听说海面上有很多海鸟，白白的，更漂亮，比树林里的鸟儿漂亮得多，而且只要海豚一叫，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很美好。

我享受着这一刻的美好，那只喜鹊和我聊了很多，它说它是大海那边过来的，因为厌倦了大海，才飞到树林里找找刺激，它说那些海洋生物成天板着个脸，无趣得很，而它只喜欢桀骜不驯的野兽，它还说我很奇怪，有一些桀骜，又有一些无趣，皮肤不像野兽那般粗糙狂野，也不像大鱼那样光滑细腻。

你真让人讨厌。

我呵呵一笑，说，我知道，可那你为何还要围着我飞？

喜鹊说：“因为我的脾气也很怪，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动物。”

我说，我不是动物。

喜鹊说：“是什么无所谓。”

我说，那我们不能一起走，因为我不是动物，等你彻底明白了之后，你就会飞走。

喜鹊说：“没关系，现在可以一起走，等我厌倦了再飞走。”

我说，那你不如现在就飞走。

喜鹊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从小孤独到大，你跟太久的话我会不想放你走。

喜鹊说：“我会飞，你抓不住我的，我想什么时候飞走就什么时候飞走。”

我说，我知道，可是你飞走的话我会很伤心。

喜鹊说：“没关系，我跟你在一起我会很开心啊，飞走了我也会很开心。我会去找下一个朋友，在这个树林里，所有人都愿意争着抢着做我的朋友，因为我是最受欢迎的喜鹊，而且还是从遥远的海洋来的。”

我说，你突然闯入，然后飞走，我会伤心加倍的。

喜鹊还是很任性，要和我一起走，我也没办法强迫自己不理它，毕竟那是喜鹊啊。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很短很短的一段路，它飞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飞回来过，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喜鹊，每当我想起这段经历时，心里总是会不经意地泛酸，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喜鹊飞走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了，我摸索着想回到之前的路，然后，“邦！”的一声，我掉陷阱里了。

这是我第一千六百四十三次掉陷阱里，陷阱中我发现了几根喜鹊的羽毛，我知道这个陷阱是喜鹊引诱着我掉入的，但是我不恨它，我甚至感谢她给了我一段甜美的回忆，我的身上多一条伤疤无所谓，因为在这之前已经有一千六百四十二条了，可是这种经历却是第一次，确实给我酸苦辣的漫漫长路增添了一丝甜味。

我要感谢的还有这个陷阱，若是没有这个陷阱，也许它永远不会飞到我身边。

一个人不人，鱼不鱼，野兽不野兽的家伙。

我的拼图技术比较差，我把自己揉碎之后，拼不出来完整的了，最后倒是拼了个这么个鬼玩意，不过我也不憎恨自己，这么个鬼玩意还是挺可爱的，你看把头扎进水里还能冒泡。

突然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孤独一辈子了，因为我看到了山海经，里面和我差不多的鬼玩意都已经灭绝了，画成诡异的图案印在书上，我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也被画在这上面，到那时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东西了。

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树林里的所有物种都比不上我，你们是野兽，而我是高等野兽，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但是当我看到那些野兽成群结队地傻玩的时候，我顿时脸就阴沉下来了，这是什么世道，愚蠢的野兽有同类，还能吸引到同样愚蠢的鸟，反而清醒的人就没有同类！

我说不上来谁比谁更高层次，但是从生命的角度来看，人和野兽是一样的，包括鸟儿和海洋生物也是，哪里有谁比谁高贵，这么想着，我挺起了腰板。

树林依旧茫茫无边际，我转来转去，总是看到一个池塘，我不知道这是前面的池塘，还是永远是那同一个池塘，走来走去也没有参照物，这样的感觉最绝望了，年龄的增长是真实的，身上的毛发和尖牙利爪的生长也是真实的，唯独脚下的路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现在踩的砖，也许是去年就踩过的，又或许在小的时候就踩过很多遍了。而这个池塘，越看越像自己把头扎进去吐泡泡的那个池塘，也就是小时候撒过尿的那个池塘，但是当我站在它旁边时，却全然没有熟悉的感觉。

正当我望着池塘出神的时候，树上有一只乌鸦扯着破锣嗓子跟你说：“喂，傻猴子，你是不是想去大海。”

我说，第一，我是人不是猴子，第二，你怎么知道。

乌鸦说：“要不然你怎么每天望着同一个池塘发呆？”

我说，同一个池塘？

乌鸦说：“我在这好几年了，天天都能看到你。”

我说，那也就是说，我一直在原地打转？

乌鸦说：“是啊。”

我说，不对吧，这池塘我一点也不熟悉。

乌鸦也有点懵了，说：“哦哦……是嘛……那也许不是你，总之这几年我一直在这，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跟你一样的猴子，如果你们只是碰巧长得比较像的话……那也许它们都想去大海。”

我说，这片树林里这样的池塘究竟有多少个啊。

乌鸦说：“一个，或许无数个？我不清楚，很久以前我一直飞一直飞，但每天晚上总是飞回到这个池塘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每天看见的是同一个池塘？你又怎么知道你每天看到的都是我？

乌鸦若有所思地说：“好像有道理，你确实比昨天那个毛更长一点，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不要向往大海了，根本没有大海。”

我说，为什么？

乌鸦说：“这么多动物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出这片林子，是它们告诉我的。”

我想了想，说，可那些成功到达大海的动物，它们也不会再回来告诉你了。还有我的祖爷爷曾经到过大海，这是毋庸置疑的。

乌鸦说：“大海其实是另一片树林，你这浑身的毛，一入大海就会被浸湿沉底，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地在树林里待一生呢，你本身就是树林里生长的啊。”

我说，我始终相信大海。

乌鸦说：“可笑你不知道路走了多远，却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了。也许你真的只是原地打转呢？这样值得吗？不如待在树林里，树林多好，什么动物都有，如果你从小就把精力放在融入它们上，你现在应该是一头清秀的梅花鹿，或者一头健壮的公牛，而非令人讨厌的猿猴。”

我说，你真可悲，每天忙碌地飞来飞去，却连自己脚下的路是不是真实的都不敢肯定，你固执的认为自己在原地打转，见到的是同一座池塘，你这样怎能飞到大海？

乌鸦说：“所以我不飞了，聪明的动物都知道及时止损。”

我说，所以对于你来说，这座树林里就只有一座池塘，一只猿猴，大海永远只是个传说。

我转身离去，没再理它。

“邦！”的一声，我又栽到了一个陷阱中，第一千六百四十四次，我数着。

我不禁去想，我是栽了一千六百四十四个陷阱，还是栽在同一个陷阱里一千六百四十四次。

我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我都把它视作通往大海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