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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亚兵

鲁迅文学院学员

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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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多年来,一直想写写自己的父亲,总是因为各种杂事耽搁了,如今有空,静坐下来,可以认真梳理一下自己对父亲的一些深刻的记忆。

父亲上官义和出生于农历1951年12月30日,这是一个特俗的日子,也就是大年三十。俗活说,大年三十生崽添乱。因为这天,全家人都忙着做年夜饭,忙着贴对联等,等待着团圆,这天小孩子出生,就是来添乱的。

父亲命不好,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上官耀宗,在我的父亲三岁时,因为患肺病去世。而后不久,我的奶奶邓芙蓉改嫁到不远处的北排村。这样一来,我的父亲只好跟随他的奶奶饶予莲生活。

父亲的童年刚好在新中国成立之初,他并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只读完小学,便与两个亲叔叔一起干活,养家糊口。时间到了1966年,父亲在大叔叔上官国宗的帮助下,谋取到一份左坊粮站的临时工作。每天,父亲只是打打算盘记账,不要从事扛包等累活,这样的工作持续到1969年。

1969年10月的一天,县粮油加工厂负责人想让父亲去锻炼,将来可能重用。但是,父亲并没有理解组织的意图,他害怕扛包等重活,我的奶奶也舍不得他远离,所以,父亲拒绝了。如今,父亲想起这件事,很是感伤,他后悔当初没有去县粮油加工厂,要是去了,今生也不至于要种田。2025年十一国庆期间,父亲带我到左坊粮站旧址参观,他向我仔细介绍每一个房间是谁住的,哪里是存放稻谷的地方,这栋破败不堪的建筑,见证了父亲曾经风光的三年工作时间。

父亲只好回到了家里,继续干农活,并在第二年的1970年与我的母亲詹凤毛结婚。那时的父亲,真是可怜,结婚时的蚊帐、被子、衣服等都是借村里人的,新婚一完,立即还给人家。

日子还得过,父亲与母亲加入村集体,干农活,挣工分。当时,磨洋工,出工不出力现象严重,生产效率不高,一年到头,一家人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而已。

1982年春天,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村庄。大集体走到了尽头,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单干,让父亲这样头脑较为活络的农民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父亲除了种几亩薄田外,开始贩卖树木、农具等,有了不错的收益;母亲养猪、养鸭什么的,也能挣点钱补贴家用。有了一定的积蓄,父亲与母亲一商量,开始建新房。因为之前,一家六口人,住在祖宅一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后来实在不行,我与父亲、哥哥住在楼上,母亲与两个妹妹住楼下。我依稀记得当时晚上爬楼梯很害怕,有几次踏空摔下来,后来都是父亲与哥哥最后爬楼梯,我在最前面,这样他们可以保障我的安全。建新房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一百多根柱子、横梁等都是矮小的父亲从偏僻的山里以较低的价格买下来然后一根根扛回来的。父亲一说起那段历史,都会感概万分,扛树木,要翻山越岭,饿了吃带去的饭菜,渴了就喝山泉水,有几次他走山路滑倒在山沟,继续爬起来扛树木。我记得那时建新房,请了堂爷爷、堂叔叔,他们是石匠,工价较低;请了几个姑姑来砍柴;请了几个姑父、叔叔到村后烧窑制砖。而我呢,因为父母很少管我,学习就马虎起来,成绩下跌厉害,在班上几乎垫底。

1984年秋季,新房已经建好,父亲做出了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把我从严家小学转学到左坊小学。如果不是这次转学,我今后的路可能充满了艰难,很可能也像他一样在家种田。记得在严家小学读书,不仅老师管理不严,学生读书氛围不好,这样下去,很难考上初中。到了左坊小学,重读三年级,我感觉自己有了压力与动力,刻苦学,第一个学期成绩就在班上名列前茅,第一次拿到了奖状。记得有一天很冷,早上我穿得少来上学,父亲立即骑自行车送来了衣服和暖鞋,那一刻,少年的我深受感动,泪流满面,是邹老师与父亲安慰我不要哭,从此后,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1987年9月1日,我以全乡第六名的成绩(语文92分,数学66分,总分158分)考上了左坊中学,父亲当然很高兴,鼓励我再接再厉。初一第一个学期成绩很好,到了第二个学期,可能是因为语文、数学、英语那些科目越来越难的缘故,我的成绩直线下降,全班排名15位左右。初一下学期结束,到了暑假,双抢季节来了,有一天早上,我睡得很香,父亲叫了我几次起床去放牛,我在睡梦中应答“好”,第五次,父亲拿起一根长木棍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在我的腿上,狠狠地打了几下,说:“不认真读书,还想睡懒觉,你这样子以后种田连饭都没有吃。”我的腿上至今还有一道伤疤,每每看到,总会后悔,现在这道伤疤成了激励我更加努力奋斗的标记。

初二上个学期,成绩依然不见起色。我很着急,父亲也担心,我这样下去考不上高中。记得初二上学期结束寒假的一天,寒风呼啸,家里没有柴,父亲叫上我去村后面很远的一座山砍柴。那个时候,都是砍柴作为柴火,我与父亲走了大概六里路的地方,才找到了一些小树枝,于是砍下来,担回家。父亲说了一句:“要是不好好读书,只能回家种田,以后连柴都砍不上,农村太苦了。”我似乎懂得了父亲对我的殷切期望。初二下学期,我总算醒悟过来,勤学苦练,还订阅了《中学生数理化》杂志,从中吸取学习经验。初三,父亲更加关心我的学习成绩,每当我退步,他就会叹息一会儿,然后鼓励我努力,争取下一次考得更好。初三下个学期,我真是拼了,记得中考前的两个月,看书、做题,很晚睡觉,有时候脸、脚也不洗。父亲隔三差五骑着自行车,给我送点好菜来,让我补充营养。最终,我以全乡第三名460分的成绩(高中合格线420分)考上了金溪一中。父亲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笑得合不拢嘴,我知道,他对我有了更高的期待。

1990年9月1日,那是一个我永远不忘的日子。我与父亲从村出发到左坊镇,然后坐班车到县汽车站下。我的父亲一头挑着一个装满日用品的木箱子,另一头挑着被子,父亲本来就瘦小,被重担压得几乎看不到人。我跟在他的身后,仿佛我要进京赶考,我是古代的书生,父亲是书童。几次,我忍不住叫父亲停下来让我来担一段路。父亲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说道:“你读书人细皮嫩肉的,担不起,再说也没有多少路了。”报好了名,父亲又帮我在学前巷找了一个出租房住下,好在其他四个室友都是一个乡的,大家都认识。7元一个月的租金,1990年那可是一笔大钱。高中三年,父亲经常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搭载一袋大米,在学校食堂卖掉,然后换成我生活所需的饭菜票。每当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一沓饭菜票时,我都会感觉到一种温暖,也觉得这饭菜票饱含着父母的艰辛劳动。因此,我不敢乱花,一周吃一次最好的菜——小炒牛肉,五毛钱一份,其他时间吃的菜不是海带,就是萝卜之类素菜,大概一毛钱一份。1993年高考前夕,父亲来到我在学前巷的出租屋,要陪我三天考试。每天早上,父亲端来一碗猪肝、猪肉、鸡蛋煮粉,目的是让我补充营养。记得7月29日,我到金溪一中查看高考录取情况,我落榜了,记得当时录取线是420分,我的分数只有361分。黑色七月,带来的是无尽的悲伤,父亲只知道叹息,他也不懂得怎么样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白天我在毒辣的太阳底下收割、插秧;晚上累坏了的我倒床便睡。这一切,只是为了逃避村里某些人的嘲讽与挖苦。1994年补习,再次落榜,我便想去读一个民办大学——武汉的东湖大学。父亲恳求我说:“再补习一次,要是再考不上国家公办大学,就去读民办大学。”看着父亲那温暖而坚定的目光,我妥协了。这一次,我真的拼了老命,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鼓励自己:吃苦一年,幸福一生。第二年的补习,我没有任何幻想,每天面对的是书本,是海量的试题,孰能生巧,日积月累,我的成绩也一天天好起来。每天昏天黑地的学习,我的眼睛视力变差了,体重减轻了,更不适应与人打交道,但我不在乎,要出成绩,就得付出。1995年7月7日,我再次走进高考考场。第一场考语文,记得开始两分钟紧张得要死,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我太在乎这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了,好在立刻调整过来,这一次,我考上江西省贸易学校。虽然是中专,但包分配,我父亲很骄傲对别人说,我成了吃皇粮的人了。

父亲现在在村里走起路来也是抬头挺胸,仿佛我给他带来了底气。父亲为我搞了一次升学宴,请了所有亲朋好友及全村人来喝酒。那一天,我在推杯换盏中喝醉了,这三次漫长的高考,我太憋屈了,终于可以借酒浇愁,一洗昨日的种种委屈。去中专读书的前一晚,没想到我与父亲之间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这让我终生难以释怀。记得,那天晚上,父亲给我买了一双皮鞋,让我穿上它去学校。我很高兴,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哪知道这是一双超大的牛皮做成的皮鞋。穿了一下,觉得不舒服,一是大了,二是很硬,三是款式老土。我就对父亲说:“这双皮鞋,我不穿了,不好看。”父亲很失望地对我说:“你看我一大早到县城,买下这双军鞋,虽然不贵,但是他牢固,你可以穿两年没问题,等你参加工作后发工资自己去买一双好皮鞋吧。”我心里还是不舒服,我认为要是穿这样的大头皮鞋,来自全省的同学们会笑话我的。接着父亲又对我说:“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到。”我心想自己这么大了,不需要父亲陪我去,虽然我没有到过省城。父亲很不高兴地说:“你现在是翅膀长硬了吧,我买的皮鞋你不喜欢,我陪你去报到也反对,要是你丢了这235元的一年学费怎么办。”1995年,那时社会治安不是很好,小偷多,我担心学费,所以很不情愿答应父亲陪我去。到了学校,才发现这是一所不怎么样的中专学校,面积小,师资力量也不强。入学的第一晚,我和父亲挤着睡在上层的一张木床上,父亲晚上辗转反侧,我呢,也没有睡好,大脑一直想今后在这样破旧的中专学校怎么过。同寝室两个刘姓同学牢骚满腹,一直闹着要回去复读,这更加让我心里烦躁不安,是在这读下去,还是回去复读将来考一个更好的学校。第二天一大早,父亲与我告别,说:“还是读下去吧,至少以后有一份工作分配,丢掉了锄头棒。”我点点头答应,此时,我只怪高考时被一个坐我后面凶狠的女孩骚扰,他要我给她抄,我那时无可奈何,否则,我是可以考上本科的,一切命中注定,我可不敢把这真相告诉父亲。

中专毕业后,按照政策,我很可能会分在乡镇供销社,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有班可上了。村里一些人不怀好心,开始嘲笑我书白读了,还不如早出去打工挣钱。这下急坏了父亲,他四处托关系,希望帮我找一份好工作。那时候,天气炎热,记得有一次去临县找一个领导,我看见父亲一直在领导那里陪笑着,心里很是难受,求人难,这是父亲给我上的第一堂社会课。父亲为了省钱,在地摊上买了一个小西瓜,砸烂了一人一半,作为我们的午餐,至今我记忆犹新。好在我很幸运,最后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上班。上班后,父亲当然是希望我有进步,可是我讨厌那些送礼及人情世故等,没有进步的欲望。父亲只好催促我赶紧结婚生子,这样,他与母亲的责任基本上完成了。生我养我,帮我结婚成家,这是父母的重担,他们劳累了半辈子,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在单位自己看不到发展空间,于是我决定考研,希望今后跳出我的小单位,跳出小县城,去寻找更大的人生发展平台。考研第一年,我失败了,父亲没有责怪我,相反鼓励我继续考,总会成功的。2006年,我考上了青海民族大学研究生。可是,一大堆难题又摆在我面前,对于我这样没有背景的人来说,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解决难题,不断面对难题。买了一套商品房要还贷,学费凑不出,儿子上官士奇6岁刚上一年级,老婆一个人在家操持家务等。父亲看出我的困惑,拿出了自己辛苦劳作积攒的一万元,交到我手上,说:“你尽管去读研,我和你妈,会帮你老婆打理家务,你不必操心。”那一刻,我心如刀割,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成家了,还要他们来操心。

研究生毕业后,我到各大城市找工作,不如意,最后还是回到原单位。刚开始,那是一段非常难受的时光,我接受方方面面的打击与嘲笑。父亲却总在我受伤的时候,站在我身后鼓励我说:“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你有研究生学历,有深厚的功底,好好努力,是金子一定会发光的。”在工作之余,我发挥自己的写作特长,在一些媒体上发表了不少文章,父亲也在第一时间阅读我的文章,欣喜之情溢于言表。2014年,我开始转向网络文学创作,慢慢地取得了一些成绩,202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如今,担任了江西省网络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主席,还担任了抚州市网络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主席。现在算是发了一点光,我的父亲对我还是有信心的,我会继续努力的。

父亲这辈子是一个让我敬佩的人,他正直善良,他脑子活络,他乐于助人。但是,他的最大缺点也害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这为他今生及家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俗话说,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父亲有时喜欢吹牛,有时候吹自己有好大本事,吹我有多大成绩等;同时,他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喜欢教训别人。农村的人际关系本来就复杂,一些人见不得你好,就要联合起来反击你,让你难堪。这样一来,父亲就被一群人针对,拿捏你、为难你,这是那群人拿手的。2025年,父亲已是75岁的老人了,正像歌曲《父亲的散文》写得那样:可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那上面的故事,就是一辈子。父亲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他以瘦小的身躯与母亲一道扛起了这个家。如今,我们兄妹四人已经成家立业,也基本上安稳下来,有饭吃,有房住,孩子也有点出息,这也是让父母亲感到高兴的。只要有时间,我会常去乡下看望年迈的父母,让他们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今后,我真希望父亲不要多嘴,安静沉稳,见人多说好话,唱赞歌,不去得罪人,过一个属于自己幸福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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