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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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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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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匠师傅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那么几个人一起长大而且感情比较笃厚的朋友,有的地方叫 “发小”,文化点叫“青梅竹马”或“总角之交”,通常都叫开裆裤朋友。

在我的一生中,交往时间最长,感情最纯真,友谊最深厚的要数老家老邻居的篾匠师傅了。他的小名叫“三访”,大名或书名叫胡礼锁,我们是千真万确的开裆裤朋友。

我与“三访”是共屋连栋的邻居,他住大屋西首的五间头,从大屋的前门出入。我住大屋东首的二间后,从大屋的后门出入。我们如果要走到一起玩耍,都必须穿过大屋的中堂,不过,大屋的后边是阡陌纵横的水稻田,西边是河网交汇的深水,大人们是决不允许我们去玩耍的,因此,一般都是我穿过中堂到大屋前,一起在前院的门头玩耍,或一起到村子的别处玩耍。

我与“三访”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朋友。他长我一岁,一岁年龄在人的生命之树上仅是一叶之距,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却像大哥哥一样牵带着我,呵护着我,不允许有人欺负我,也不允许我攀高临水,并且从来不允许我调皮捣蛋,同时,一旦家里有美食,必定会与我分享。我也一直把他当作大哥哥,视为自己的保护伞,对于他的话也是言听计从,从心灵深处一点一滴地集聚着他对我的好,长年累月点滴集聚,我们便有了深深的友谊。

到了八岁的时候,我便发蒙读书了,从此,我的白天再也不能和“三访”一起玩耍了。而“三访”家兄弟姐妹多,母亲是缠足老太婆不能下地干活,家庭负担比较重,所以父母亲没有让他上学读书。可他是一个勤劳的人,平时帮助父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还帮他二哥放牛。我们的见面只能是下午放学回家以后,不过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能玩耍了。

“三访”嘴里没说,但心里很羡慕我能够上学读书,所以每到傍晚,他就缠着我,要我讲故事,讲学校里的事情。可是,那时的农村学校没有故事,特别是我也不会讲故事,所以我只能给他讲老师今天教我们什么,或讲一加一等于二之类的内容,有时教他背“九九表”,有时也给他背一些课文,如:“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他听了以后很是高兴,咧着嘴“吃、吃”地笑。

到了上二年级时,我加入了少年先锋队,当我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回家时,“三访”见了非常高兴,也很羡慕。过了几天,他羞羞地告诉我,也想要一条红领巾。后来,我专门找班主任老师又特意买了一条送给他,他顿时高兴得欢蹦乱跳,还抱起了我转了好几圈。

当我上五年级的时候,“三访”也十四、五岁了,由于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舍不得他面朝黑土背朝天地干农活,于是就送他去学篾艺,从此,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三访” 学篾艺非常认真勤苦,每天太阳下山后才回到家,吃过晚饭后,立即会在家门口练习篾艺。我也经常围着他看他做篾艺,眼见他把一条粗粗的毛竹破开,一会儿就变成一条条细篾,然后又用细篾编出各种各样的篾制品,诸如:小蓝子、小箩筐、小篾席等。“三访”特别的心灵手巧,制作出来的篾器特别的精巧、灵动、别致。他也经常做些小制品送给我,如:小蓝子、小鸟笼等,我会高兴得摇头摆尾,还会拿到其他小孩子面前显摆,惹得他们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由于“三访”能够刻苦学习和经常练习,篾艺技术进步极快,制作出来的篾艺制品普遍得到大人们的赞赏。三年学徒还没有期满,就有人请他做活了,我们平时见面也不叫他“三访”,而喊他“篾匠师傅”了。

到了二十多岁,篾匠师傅也娶妻生子,以他精湛的篾艺养家糊口,家庭被操持得顺顺当当美滋滋的。我到了二十岁时,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部队服役了四年,回乡以后当了多年民办教师,后又经过师范学校深造,毕业后到全日制中学任教,再后来就调到温州与家人汇合。就这样一步步离开家乡,特别是父母过世后,本地没有其他亲属,来家乡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与篾匠师傅的见面交流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童年结下的情谊,只有关爱,没有功利,只有放松;没有客套,只有随意,没有做作,这种纯洁、真挚的友情,让人永远觉得踏实、贴心。特别是像我与篾匠师傅这种开裆裤朋友,更是坦诚、真实,心与心之间没有半丝缝隙。因此,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联络着,有时给他打一个电话,有时登门吃一顿饭,虽然见面的时间不长,叙谈的语言也不多,特别是我们的思想与思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我们并没有因为时间、空间距离的断裂,各自生活内容的不同而造成情感隔阂。

随着历史的发展和孩子们的迅速长大,我们居住的老屋也迅速地老去,大屋西首数户外迁,篾匠师傅兄弟在老宅基前建起四间二层楼;大屋东首数户外迁,只剩下我家孤零零摇摇欲坠的半间房。完整雄伟的老屋被迅速拆掉,只剩下一片废墟。我望着这残垣断壁不免哀伤落泪,感慨流传数百年的古老建筑毁于现代人手中,担心我家所残剩半间老屋将来的结局。于是,心中逐渐萌生拆旧建新的念想。

我先购下老屋西邻的一间半宅基,继之购下南邻的半间老宅基,最后购下东邻的半间老宅基,用12年的时间,完成了老屋半幢宅基的购买,形成了一块近一亩地面积的方整地基。篾匠师傅是一个极细心又非常聪明的人,他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深情地对我说:“回来吧!在这里安度晚年,我们又可以做邻居了!”他虽然话语不多,但所表达出来的情感与意思我非常明白。

经过一年多的紧张施工,至2016年初,新居终于落成,我也叶落归根,经常到这里进行阶段性小住,每次来总能见到篾匠师傅,也看到他一脸的笑意。

从20世纪80年代后期,篾匠师傅的篾艺就淡出了历史舞台,他也改行从事农耕种植了。经过数十年的摸索,他的农耕技术也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所种植的农作物总比别人的长得大长得好。开始时,他总是把收获的瓜果豆菜给我一些分享。因为我一生不下厨,不会烧煮食物,所以后来我就求他说:“你好人做到底,这些瓜果豆菜烧熟了分些给我”。 篾匠师傅嫂子的厨艺确实不错,每次端给我的瓜果豆菜熟品实在是香甜可口,我都会吃得津津有味。

新居的后院有一条长长的绿化带,篾匠师傅在每次赶季种植农作物的时候,都会在我后院的绿化带上也种上几棵。他知道我不会种植与管理,而且经常外出,所以这些植物虽然种在我的绿化带里,但栽苗、浇水、施肥、除草等一系列工作仍然由他一手操办,我只是坐享其成。

我的新居与篾匠师傅的住宅只有一墙之隔,我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透过窗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家灯光下的人影;他在自己家也可以看到我灯亮灯熄的情景。但自我回来居住数月以来,他却从来没有上门小坐闲聊,而只是经常隔窗相望,虽然我有时在饭后茶余也踱到他家小坐,却不见他上我家来念叨。

我知道篾匠师傅虽然没有文化,一生只会写“胡礼锁”三字,但也经过了三个教育过程:一是家庭教育,他的父、祖辈都是诚实敦厚的农民,一辈子只对全村人示好,从不与人交恶,这对篾匠师傅的人生过程是最重大的影响。二是学艺三年师傅的传统教育,从日常生活到待人接物等都有严格的要求。三是成年后的生活经历经验积累。这三个过程使篾匠师傅形成一个相对完美人格。

我与篾匠师傅再度相处,多么希望能够回到从前和他一起躺在稻草堆上数星星;一起坐在被窝里隔窗对河赏月影;一起坐在煤油灯下听我讲学校里同学与老师的事情;一起分享从他母亲亲手做出来的各种食品。

然而,这种岁月已经不再,这种情景也已经不再,但那种童年穿开裆裤时结下的情谊却永远铭记心间。不过篾匠师傅不轻易来我家少坐闲聊,并不是感情与情谊的淡化和心灵的隔阂,而是一种从童真到成年到老年再回到童年的心灵转化与返璞归真过程。我多么希望这个过程能够宿短,迅速回到梦寐以求的再度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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