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生和人生艺术
蔡渭溪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是我敬重的长辈和启迪灵魂真谛的尊敬老师!
一
1960年初秋,我十岁,正在近温州市近郊中心小学(现水心小学)念三年级。一个星期天上午,父亲带我来到垟头下,推开简易的院门,进入数间平房前的小院子。小院子并不大,但却草木葱郁,花香鸟语,是闹市边缘的另一番天地。一位清瘦矍铄的先生,手中正在摆弄一只已经死了的小鸟。不一会儿工夫,小鸟又复活了,站立在树杈上,作出要冲向云端的起飞之姿,两眼绽放出独类生灵特有的生命奇光。
当父亲把我介绍给先生后,先生摸着我的头说:“这是标本制作,是一种还原自然生命的艺术。”接着,先生把我们带到一间卧室兼工作室的屋里,屋里有好几个玻璃橱柜,橱柜里陈列着很多鸟兽类标本。这些标本个个栩栩如生,千姿百态;如果把橱柜的门打开,你一定会想象到这里不是房子,而是一片树林,林中百鸟齐聚,活蹦乱跳,大有惊之即散之态,浑然是一处大大的小自然。
初识蔡先生,在我的心灵深处启开了一扇艺术之窗!
1969年春,先生来我们老家平阳县南山上湾村暂居。他与苍南县名士吴明允先生一起,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搭起一座小茅屋。那时,正值“文革”中期,我无事可做,父亲便要我每天到先生处读书学习,做些没有教材的跨科学问。
两位先生置身自然山间,房子象杜甫草堂,环境象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每天在山间林中吟诗作对,但却不抽烟不喝酒;他们也不开荒种地,而是莳花弄草养禽赏鸟,就像隐居的高士,下凡的神仙,过着一种与时局毫不相干,也没有外界干扰的清幽自在生活。
吴先生不但是我父亲的朋友,而且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都非常爱惜我这个新出后辈。他们一起给我说唐诗,讲宋词,解释大千世界自然万物,授受为人处世传统道德。蔡先生从事过生物教学,吴先生当过报社编辑,他们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融为一体,灌注到我那空无一物的心田里,播下无数颗纯正的良种,孕育出一片葱茏的绿地。
我与先生的接触,虽然只有暂短的数月,但却领悟到了社会与自然的真谛,减少了人生道路的曲折,拓新了进步的捷径。
1987年8月,我在经历了行伍、深造、从教三个时段后定居温州。从此我便有更多的机会出入于垟头下小南路105号的庭院,拜谒先生继续聆教学习。
地点还是老地点,但房子已经不是老房子了。这是一个别有韵味的庭院,大门进去就是紫藤架,春、夏、秋三季紫藤布绿造阴,每逢4、5月,满架的紫藤花会伸出门脸,人在门前的马路或更远点的地方就可以闻到四溢的花香。
重建的房子为四间二层楼,楼梯是露天的,上去即是一个露天大阳台。在院墙下、楼梯扶手边和阳台女儿墙上都布满盆花和盆景,花能越季造芳招蜂引蝶,景也宿龙成寸依石为画。阳台对面是独立的厨房,房顶上有一个具有欧美风情的鸽屋,成群飞鸽低空盘旋,轻声鸣吟热闹非凡,自成一片自然。
站在先生的庭院里,好像是在游览名山大川,犹如置身于广袤的自然。所以,在先生八十寿辰编辑贺寿诗文集时,我曾撰“小小大自然,大大小天地”两句诗为先生拜寿。虽然是描写先生的庭院,但很多熟悉先生的人都说,这两句诗是对先生艺术生涯、艺术胸怀、艺术成就、艺术天赋和艺术人生的概括。
二
先生是我的长辈、老师,也是无话不谈的忘年朋友。谈话是一种思想的交流和情感融合的渠道,每每我和先生一起谈天地、话海空、侃大山、叙人文、论古今、说经诗、忆故交、针时弊的时候,都能够感悟到先生那种浓厚的爱自然、惜万物、重家国、捍真理、思未来的科学艺术思想。虽然先生离去多年,但我的心灵深处仍然珍藏着许多有关先生的陈年往事。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浙南一带的农村里随处可以见到零星或成片的乌桕树。乌桕树为落叶乔木,每年夏日开出黄色的花,结出的桕子外面包着一层白色的脂肪,俗称“桕脂”,它是制造肥皂和蜡烛的原料,桕子里的桕仁可以榨油。乌桕还是农田的忠诚守望者,它那浓郁的树盖可以在夏日里为农人们遮阳防暑;到了秋天,绿色的树叶逐渐变红,点缀了碧绿的农田,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先生说这是一种生态自然,是造物主给广袤田野的恩赐。
大炼钢铁时,人们对乌桕树进行了肆无忌惮的砍伐。先生对人们此举非常痛心,于是在浙南日报上发表了《为树请命》一文,对砍伐的人们大声叫停,并陈述了保护自然生态的原理。然而,遗憾的是先生的呼吁没能阻止人们的砍伐,其后乌桕树便在浙南大地上绝种。
上世纪60年代初,全国上下掀起了“除四害”的热潮,到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怜的小麻雀被惊吓得无处停歇,长时间在空中盘旋体力耗尽而坠地身亡。先生对此也十分痛心,于是又在浙南日报上发表了《为鸟请命》一文。这次先生的叫停产生了效果,“除四害”运动很快偃旗息鼓,可怜的小麻雀得以残存。
一只凶野的老鹰腾空而下,羽翅高振,两爪前抓,利嘴下啄,叼起一条一米多长的大蛇;蛇也不甘示弱,抖擞精神,欣然应战,虽然被老鹰叼住,但却不服输,弯曲多变的灵活身躯紧缠着老鹰。先生以开阔的思路,细腻的手法,逼真地展现了鹰蛇斗场面;让人感到一种惨烈,一种勇敢和一种精神。这是一件命名为“鹰蛇斗”的生物标本,是先生的得意之作;《浙南日报》曾撰文专门介绍了先生的这件作品。
先生告诉我,“鹰蛇斗”是自然万类典型的生存斗争,所有生灵都是在斗争和反斗争中求的生存,保持了生态平衡,推动了自然社会的发展,人类社会也是如此。
1988年3月的一天上午,我去垟头下拜谒先生,刚登上二楼阳台,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芳香。先生闻声没有出来迎我,而是从书房内捧出一盆盛开绽放的鲜活菊花让我欣赏。先生告诉我,菊花一般在7月---10月份之间开放,如果在人工控制温度、土壤、光照的情况下,能够做到反季节开放。
春天本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曾赋《题菊花》诗云:“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菊花和桃花一起开,在很多人眼中看来是一种遐想。像自然种植的菊花在春天开放,实属少见。可是蔡先生却能在透悟自然和植物生长规律的前提下,通过人工控制,培养出在春天开放的菊花。
“秋菊春放”是先生一件成功得意的佳作,这件佳作充分体现了先生热爱自然、熟知自然、利用自然、崇尚科学的艺术思想。目前,各地的大棚农作物和市场上反季的蔬菜瓜果,正是先生科学艺术思想的广泛运用和实施的成果。只不过先生的先导思想和实际运作比社会大脚步早了十几年。
实践验证:先生确实是一位学问渊博思想先导的科学人。
三
先生喜欢读诗,也喜欢写诗。他的诗作风格和表现形式与唐代诗人杜甫相类似,语言朴素通俗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但却寓意深刻意境深远。如先生的一首咏秋菊春放的诗:“阶前频昂首,篱下不低头。傲骨经霜健,南山何处求!”
先生非常谦虚,常说自己的诗作是“打油诗”,其实先生的诗作一点也不打油。就像上面这首诗,如果是画家读它,肯定可以创作出一幅春意图;如果是学文学的人读它,他的眼前一定会出现一个动态的场景,并且还会领悟到一种精神,一种气度和一种鼓舞。
先生一生胸怀坦荡,能够直面正视现实中的一切。文革期间,先生曾莫名其妙地入狱,莫名其妙地释放。面对这种无端的委屈和遭遇,先生却只淡然一笑,并用“莫嫌囹圄方寸地,了却平生好奇心”两句诗来诠释。这是何等的心胸和襟怀,这是多么闪光的思想和意念!
先生喜欢结朋交友,但他基本不与政界权贵交往,而是广交文学艺术圈的朋友,甚至目不识丁的农民。
先生出生平阳县城关西门,平阳的文人名士大部分都是他的朋友。如:王建之、游寿澄、王光明、马允元、马允伦、孔庆杭、吴明允等先生,他们都是平阳的名流,也都是蔡先生至交。先生移居温州后,也结交了温州的大批名士。如:篆刻家方介堪先生,书法家蔡心谷先生,画家蔡小秋先生,教育家郭绍震先生等。先生自己不是名流,而名流们却能认可先生,并成为至交,可以想见个性、思想、品格、道德风范等方面都有过人之处。
先生每到一处都能够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先生在温州三中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久,但时过半个世纪,那些学生仍能记住先生。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当先生驾鹤西去即将启程的时候,时任温州市教育局局长的潘良俊老师也亲临殡仪馆为先生送行。潘局长告诉我,蔡先生是他在三中读书时的生物老师。能够记住这位生物老师的除了潘局长外还有很多人。
一个人最难的并不是得到别人的钱财,而是能够让人记住。蔡先生能够让这么多的人记住,实在是难能可贵。其实,这些都是先生为人处世艺术所开之花和人生艺术所结之果。
四
先生已经离去多年,但我总感觉先生还在。每当我看到卓明老兄的一脸微笑,就情不自禁地想一首日本歌曲中的句子——家兄酷似老父亲;真的,卓明老兄确实和先生太像了。卓明老兄不但传承了先生的基因,特别是传承了先生的人生艺术和艺术人生。因此,我对先生的敬仰有时也会或多或少地转移到卓明老兄身上。
垟头下小南路105号的庭院也因城市改造被拆除,卓明老兄和有“优秀幼儿教育者”之称的贤惠嫂子也迁入了现代化的豪华高层新居。虽然我也去过新居,但我总感觉老庭院还在;总感觉新居的电梯不如老庭院露天梯那样宽敞明亮;新居的阳台总不如老庭院那样顶天立地视野宽广。
先生走了,我们已经不可能把先生再请回来。但作为先生的后人,作为曾经蒙受先生恩典的晚辈,一定要把先生所有闪光的亮点传承,并发扬光大。因为先生生前有交代,“但愿儿孙多建树,夕阳好景慰衰翁。”这里的“儿孙”不仅仅是先生的后人,还包括先生爱护和期望的所有晚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