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宁

这次回到咸宁，桂花已经开过了。我看着满树的绿叶，问弟弟：“真的是已经开过了吗？是不是还没有开？”弟弟再次肯定地回答：“已经开过了。”

我以为，咸宁作为“中华桂花之乡”，应该是有早开的桂花，有晚开的桂花，至少，在我中秋节回来时，总还能闻到浓浓淡淡的桂花香吧。但，这只是我以为。今年有个闰六月，人为的日历设定并不能改变大自然发展的规律，花开有期，花谢无痕，桂花自有她自己的来去法则。

父母的家在桂乡咸宁一座美丽校园的深处，家门口有一条栽满桂花树的五六百米长的大道，树下有很多长条椅和石桌石凳。每年秋天，当金黄的桂花坠满枝叶之间时，这条桂花大道就是校园里最香最美的所在。树上挂满了桂花，地上落满了桂花，长条椅和石桌石凳旁聚满了赏桂花的人，日落月升，朝朝暮暮，桂花就是这个时候天地之间当仁不让的受宠主角！

然而，那时候的我对桂花却没什么感觉。桂花之于咸宁，真的是再普通不过了：在咸宁，看到桂花，就像进到菜园里看到白菜和萝卜一样。你瞧，门前有桂花树，屋后有桂花枝，吃的有桂花糕，喝的有桂花茶，品的有桂花酒，还有桂花糖、桂花蜜、桂花饼，等等，数不胜数。而幕阜山下那郁郁葱葱的两千余株古桂花树，更是在告诉你：自古以来，这里就是桂花的海洋，桂花的原乡！

三十多年前，当我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父母、离开咸宁时，我断然没想到，从此后，桂花的清香竟时时萦绕在我的梦里，飘荡在我的日常念想里。

父母来电话，说今年采摘了很多桂花，桂花的品质很好，他们已经洗净，晒干，等着我回去泡茶喝、做点心、包汤圆……

弟弟来信了，说今年的桂花格外多，格外香，那浓酽的香气熏得他的鼻子连连后退，以致于晚上关了窗户才能好好睡觉……

我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不是没有桂花。秋季，这里的高山上、公园里、大路边，也时常会氤氲着桂花的浓郁芳香，人们都在桂花树前停步、仰望、欣赏、赞叹，那份欣喜和宠爱丝毫不亚于咸宁人。只是，我总执拗地认为，与咸宁的桂花相比，这里，还是略逊一筹！

这种执拗是偏见！就像，明明此处才是生我养我的真正故乡，但即使在此处工作和生活三十多年了，人们还当我是外来的咸宁人——这也是偏见！

三十多年里，我已完全融入了故乡的这座城市！我在故乡的城市里定居落户工作生活，在这里品尝柴米油盐里的烟火味道，在这里品味春夏秋冬里的诗意人生，在这里用心聆听古城的历史底蕴，用双手营造自己的红尘过往，当然，也在夜深人静时，遥想鄂南那个叫做咸宁的地方！

咸宁不仅有桂花，还有楠竹，有茶叶，有温泉，有亿万年形成的洞穴，有千百年形成的古村落，有数不清的古桥，有说不完的民间故事，有弯弯曲曲地悠悠流淌的淦河水，有莽莽苍苍地直直高耸的幕阜山，有碧波荡漾的斧头湖，有清婉秀丽的月亮湾，有带给我无穷欢乐的桂花大道！

咸宁有我的老师、同学和朋友。我的中学时代几乎都是在咸宁度过的，从懵懂少年到热血青年，从青涩腼腆到落落大方，老师用知识和情怀浇灌我这株求知的禾苗，同学和朋友用热情和友好温暖我这颗不自信的含羞草，可以说，我成长过程中至关重要的知识储备和精神营养，都是咸宁给予的！现在常有人说我文字功底扎实，他们不知道，我曾经在咸宁遇到了多么优秀的语文老师！

最重要的是，咸宁有我的父母双亲。勤劳善良、兢兢业业的父母双亲在半生漂泊之后，最后把咸宁选作了安家之地。在咸宁这座青翠碧绿的校园里：我的父亲站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几十年如一日，直到两鬓斑白；我的母亲耕耘在学校的后勤岗位，日日月月年年，终于功成身退；他们年年都是先进、模范、标兵，家里从学校到市里、省里，直到国家级的的荣誉证书，装满了一大柜子！

从来都说，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三十多年来，我无数次回到咸宁，回到父母的身边。每当看到车窗外青青翠竹越来越多，看到高山越来越近，看到河水流得越来越欢畅，尤其是有浓郁得化不开的桂花香越来越清晰地飘进鼻腔，我就知道，到咸宁了，到家了，马上就可以看到欢喜的父母了，于是，我的心也跟着欢欣雀跃起来！是啊，无论走多久、走多远，无论自己年纪几何，但只要回到咸宁，我就永远是那个盼望着与父母团聚的长不大的孩子！

三十多年，从故乡到咸宁的路，我走了无数遍。起初是坐客车，摇摇晃晃五六个小时，但路边的风景美，也就不觉得乏味。也常坐火车，那要从武汉中转，能遇到很多人，这个过程总让我觉得新奇。再后来，有了小车，我们就自己开车回家，走高速只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回去时，一家人欢天喜地，其乐融融；离开时，父母把我们的行李箱塞得满满的，嘱咐了又嘱咐，叮嘱了又叮嘱……

这样温馨的场面，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从故乡到咸宁的路，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但，自从三年前父母长眠于咸宁的土地，一切都戛然而止！

再回咸宁，没有父母在饭菜飘香中笑语相迎了，我没有家了！今天，甚至连桂花也没看到了！我把家门口的桂花大道走了一遍，没找到一丝桂花的影子，就好像她们根本就不曾来过一样。

与弟弟相约一起上山去祭拜父母。通往父母福地的路上有一排不高的桂花树，前两年来时，总是花开艳丽，花香袭人。这一次，没有花，也没有香，但我惊喜地看到：沿路的树底下，竟铺满了黄澄澄的干枯桂花，一朵一朵，一片一片，一堆一堆，一直延升到高处的父母跟前。

啊，我听到了，父母在说：拿去，泡茶喝、做点心、包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