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日上午,我和女儿走在去往社区办公楼的路上。天空阴沉,气温低迷,我们埋头走路。突然,我发现有许多白色的小点纷纷掉在地上,复又扬扬地弹起来。接着,一大堆一大堆的白色小点如白色的小精灵从天而降,它们争先恐后地飞落在房屋上,飞落在树丫上,飞落在头上、身上、地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好不欢快!
“啊!是下雪了!下雪了!”女儿首先反应过来。
我有点不相信,因为虽然体感阴冷,但温度不至于低到会下雪吧。而且,近段时间虽然是三九寒冬,但阳光暖得出奇,暖得让人根本就忘记了还有“下雪”这回事!
我伸出手去接——白色的小点落在手上,迅速化为一粒晶亮的小水——真的是雪籽呢!
人在雪面前总是会产生惊喜的,何况这雪来得如此让人猝不及防!于是,体内的喜乐情绪瞬间升腾起来,我连忙拿出手机,在微信家人群里用惊喜的语气告诉两个弟弟:“鄂州下雪了!鄂州下雪了!鄂州下雪了!”
我的微信家人群里有四个人:父亲,我,大弟,小弟。
父亲在三年半以前去了天国,从此再也没有在微信里回复我们。大弟一家人在广州,离我的城市有两千里之遥,但因为有便捷的交通和通讯工具,时间和空间都不会让我们有所阻隔。小弟一家人居住在咸宁,与我的距离是一百二十公里,因为近,我们见面的次数要多一些。
母亲呢?母亲在父亲走后的第156天,也追随父亲而去,他们从永远在一起了。而我们姐弟仨,从此就没有了根,日子过得像浮萍,飘飘摇摇……
大约十几分钟后,小弟发来一个小视频:他的女儿,我的小侄女,正趴在阳台上,将一个水瓢小心翼翼地伸出窗外——窗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她想接一瓢雪进来!
小弟说:“咸宁的雪已经下起来了,而且很大。”
大弟很快回复:“我们今年没去外省,一点雪都看不到,就看看你们的视频吧。”
我和女儿走入了社区办公楼。楼内干净整洁,空间宽大,来这里休闲娱乐的居民很多,而且因为要过年了,各种喜庆的装扮也都已经登场了,看起来红红火火,喜气洋洋!
在里间宽敞明亮的图书室,女儿选了一本书静静地阅读,我则在手机里跟两个弟弟聊起了雪:
小时候住在鄂州的乡村,雪是很常见的。每当大雪来临时,父亲总会把之前晒好的枯树根搬进堂屋,点起来,烧红,我们就围坐在一起,烤火,嬉闹。母亲呢,她把红薯、糍粑、蚕豆等拿出来,让我们用火钳夹着,架在火上烤,熟了,香了,就塞进嘴里吃,吃得双脸都是红通通的。
后来,我家迁往新疆,那里的雪大得无边无际。有一天清晨,下了一夜的大雪足有一米多高,竟把我家的大门封冻住,打不开了。父亲会想办法,他打开离大门最近的窗户,用勺子舀一勺一勺的开水淋过去,很快,雪化开了,门也打开了。母亲就带着我们提着水桶去门外铲干净的雪回来,烧成热水,给我们洗漱。
再后来,我家定居鄂南的小城咸宁。临近过年时,雪也常常是有的。只是我们渐渐长大,渐渐都离开了父母。记得有一次,咸宁下了很大的雪,父亲在阳台上用手机拍了一段含有远方高山和近处大树的雪景,发到微信群里,于是,鄂州的我看到了,广州的大弟看到了,已然成家另住的小弟看到了——我们都赞叹这雪下得酣畅痛快,有点过年的味道了……
是啊,又要过年了!屈指算算,这即将到来的,是父母远行之后,我们度过的第四个“年”了。前面三个,我们三人在三地,没有团聚,这第四个,也不会在一起。而往年,每当这时候,我们都在计划着哪一天回家,父母也早已备好了各种年货,在等着我们回来啊。
最近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仨都多次回到咸宁,回到父母的家。回家,没有了父母的身影,没有了父母的笑语,有的,是无边的沉寂和落下的灰尘。前年腊月,大弟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特意从广州回来独自在父母的房子里住了十几天。那十几天,天气极端恶劣,风雪连着冻雨,天地之间寒意重重。大弟每天望着父母的遗像,抚摸着家里用了几十年的家具,回忆着过去家里其乐融融的场景,直到腊月二十八,才恋恋不舍地登上南去归家的火车。他离开时,身后的鄂南大地虽然是冷嗖嗖的,但过年的气氛却是热腾腾……
聊到这里,小弟说:下午,如果雪停了,他就去父母的房子那边,让人来把清理好的废旧物品运走,然后他再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干净,清清爽爽过个轻松年!
我和大弟同时回复他:“辛苦了!”
去年暑期,我们仨曾在父母的房子里齐聚。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了,我们渐渐从失去父母的伤痛里走出来。无论怎样,我们的日子还要往下过,而且要好好过,因此,我们商议,谁有时间就抽空回来把家里清理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将家里的模样整理焕新,让我们三人都以崭新的状态投入未来的生活。
所以,从去年暑期之后,我们都力所能及地回去做好这件事。与他们俩相比,我的时间最自由,所以我回去的时间最长。那些时间里,我翻阅着家里的衣物,挪移着家里的床柜,整理着家里的大小物品,时时都能感觉到,父母就在身边,他们在关注着我们,关心着我们,从来都不曾远离……
前几天,小弟终于把家里的东西最后一次归类清理好,约了人来运走要丢弃的物品。那些人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运费远远高于物品本身的价值,但仁厚的两个弟弟都说:“就依他们的价吧,寒冬腊月,快过年了,他们也不容易。我们的父母一生都行善积德,这次也当是父母在悯惜他们。”
是啊,快过年了!回望我们自己,在没有了父母之后,哪里还有年呢?三年多来,我们三家的生活其实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大弟的孩子上大学了,小弟的孩子马上要读初中了,我做了一次手术,恢复良好——这些,都是我们的父母最关心的,但我们到哪里去告诉他们呢?
我抬头望向室外,室外有一个游戏区。一些大人正带着活泼可爱的孩子们在那里兴奋地玩闹着,欢跳着,一派和乐温馨的景象!
“后天腊月廿四,小年,也是融融的生日吧?”小弟在微信里问。
“是的。她又长大了一岁。”融融是我女儿的名字。
“到时准备弄什么好吃的?”大弟问。
“鱼肉都有,但最好是到菜园去摘些红菜薹回来。这个季节还是红菜薹最好吃。爸妈说,当年我们家在新疆,最想念的家乡菜就是红菜薹。”我说。
“广州这边也有红菜薹,但是很苦,碰到运气好才会买到湖北又脆又甜的新鲜红菜薹。”
“下午,我去菜园摘些红菜薹寄给你,你明天就可以吃到。”
话说到这里,我站起来,去看窗外。窗外,细小的雪籽不知啥时候变成了飞舞的雪花,飘飘扬扬,潇潇洒洒,将天和地迷迷茫茫地全都连在了一起!
啊,我突然明白了:这场雪一定是父亲母亲送来的问候,他们知道人间又逢新年,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女孙辈都活得很好,他们让瑞雪带给我们欣喜,带给我们希望,带给我们重新拥抱和热爱生活的全部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