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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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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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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长江

眼前的这一段长江,在武汉关向东约一百八十里处,南依郁郁葱葱的鄂州西山,北望千年古城黄州,水面宽约一千二百米,水流平平稳稳,水势浩浩汤汤。

我日日夜夜地生活在这段长江边,与之同呼吸,共吞吐。我熟悉江上的天,认识江里的鱼,看惯了江上的日月和星空,听多了江上的风声呼啸和汽笛长鸣,即使是闭上眼睛,这段长江也会在我的心中波澜壮阔地舒展开来。

早年,这里没有桥,南北之间人和物的来往通达,依靠轮渡和汽渡。而西去武汉、宜昌和重庆,东往九江、南京和上海,有两三层或四五层的客轮。

我至今还记得昔日轮渡码头的灿烂和辉煌。在二十年前,每天天不亮,那里就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尽是繁忙和喧闹的人间烟火气。乘早船的多是菜贩和摊贩,他们或挑着提着、或背着拎着、或用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载着自己的货物急急忙忙地上船,又急急忙忙地下船,然后迅速地赶往附近的农贸市场。白天,渡船半小时一班,双向对开,准时准点。有时候,坐在渡船的二楼座椅上,会有民间艺人唱黄梅戏,乘客们一边听着婉转动听的戏曲,一边欣赏壮美秀丽的江上风光,倒也十分惬意。

汽渡的渡口在西山脚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硕大的渡船一靠岸,客车、货车、轿车、各种两轮和三轮的小车以及少量行人就纷纷扬扬地依次下船登岸,岸上排好队的车和人呢,在船上空尽之后就陆陆续续地上船、停驻。时间一到,船就按响汽笛,轰隆轰隆地行走起来。宽阔的江面是渡船畅游的舞台,它们一路劈波斩浪,高歌大唱,直向着江对岸的若干双眼睛、若干个期待的心跳笑语盈盈地款款而去。

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六日,高架在鄂州黄州之间的第一座长江大桥在历时三年的艰苦奋战之后终于迎来了竣工通车。是日,大桥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两岸的人们纷纷像过节一样奔赴桥上,他们从来没有以这么高的视角俯瞰长江,从来没有想到长江的宽度原来可以用双脚、用车轮就可以轻松到达,他们内心的激动、欢乐和兴奋都无以言表。

的确,从大桥上走过长江,或是车过长江,这都是与过去乘船过江完全不同的体验。人在桥上,天空变近了,长江变小了,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天上的云朵。真的,天空好像认识长江似的,她特意安排了很多的、厚薄不同的、各种形状的云朵沿着长江一线排开,且变化无穷:朝霞和晚霞会红透半边天,一直红到江里,连着江里的水和船都是红通通的:鱼鳞状的云海很常见,且云海映入江中,让人感觉抬头低头都是天,人在中空呢;堆积如高山一样的云也常常有,那“山”是真高啊,仔细看,“山”上还有大树、石头、悬崖、峭壁,活灵活现地一直隐现于江中心;最让人生畏的是乌云压顶,那乌压压的云如一床大被子覆盖着长江,且越盖越低,最后变成了天上之水,一古脑儿地倾泻下来,于是,江与天,分不清界限。

先说南岸吧。除了西山,这里最典型的特点是有三大奇石景观,一曰龙蟠矶,一曰怡亭铭摩崖,一曰吴王钓鱼台。

龙蟠矶是位于鄂州古城小东门外大江之中的一座巨型礁石,离岸边约二百多米,其形顺着江流的方向而蜿蜒,状若蛟龙。矶上建有元代观音阁,阁坐东朝西,逆水而立,恰如横陈于江中的一艘大船,而阁下的弧形石墙依势泄流,犹如船舷。七百年来,江水落了又涨,去了又来,但此“船”巍然不动,威震江心。

怡亭铭摩崖屹立于小北门外的长江之滨,高数十丈,形如巨猴,当地人因而称之为“猴子石”。唐人裴鶠在此卜地建亭,李阳冰名之怡亭,并用小篆书写了序言,裴虬撰写了铭文,李莒用隶体书写铭、款,如此一并刻于崖石上高三米、宽二点八米的平整之处,是为闻名遐迩的“怡亭铭摩崖石刻”,后人谓之唐代书法“三绝”。一千二百多年间,此石刻在长江边经风历雨,遭水淹日晒,但依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纷至沓来,顶礼膜拜。

吴王钓鱼台在摩崖石刻以西,西山沿江以东方向,是吴王孙权检阅水军和宴饮群臣之所,为中国十大古钓台之一。据称,此台高约丈余,为一天然巨石突兀而出,伸展如飞翼。台上宽敞平坦,台下丛石林立,若遇风盛,人立台上,可俯瞰惊涛拍岸。唐代诗人元结曾隐居西山抔湖,其《漫歌八曲•小回中》诗云:“丛石横大江,人言是钓台。水石相冲激,此中有小回。”小回处所产之鱼为樊口鳊鱼,即著名的武昌鱼。遥想当年,孙权在繁忙的公务之余,每每于台上钓得此等美味鲜鱼,他定是烦恼全消,忧虑无存,重又神清目明,意气风发!

三大奇石景观,三种江南人的恋江情怀!

再说江北。往北过江之后,穿越一片碧绿葱茏的堤坡防护林,登岸不过数百米,就是一堵具有丹霞地貌特征的红色崖壁——黄州赤壁山。在一千多年前,赤壁山是与长江水相连的,山石赭红,水浪白涌,二者一静一动,一红一白,高低错落,互为映衬,景色蔚为壮观。

唐代诗人杜牧在任职黄州刺史时,常在江边古战场故地流连忘返,后在此偶尔拾得一把折戟,感慨古今,名诗《赤壁》便横空出世。

两百多年后,北宋大文豪苏轼被贬黄州,他纵情赤壁江山,领悟人生,境界和修为得到凤凰涅槃般的升华,于是留下光照千古的以赤壁和长江为背景的一词两赋。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苏轼谪居黄州期间,曾多次乘舟过江来鄂州,写下“步上西山寻野梅”等著名诗句,并曾邀请其弟苏辙同游西山,使得西山上有了名垂万代的九曲亭和苏辙《武昌九曲亭记》。

古文人的家国天下情怀,长江全部看到了,听到了,也装下了。

这一段长江,是属于东吴大帝孙权的。

公元221年,吴王孙权将其统治中心自湖北公安县迁来长江南岸的古鄂县,取“以武而昌”之意改鄂县名为武昌,并在此筑城定都,之后于229年4月拜天称帝,建立吴国,正式与蜀、魏形成三国相鼎之势,开创历史新纪元。

三国武昌,即今日之鄂州。孙权一生纵横大江南北,长江沿岸数千里都留下了他叱咤风云的英雄身影。但是,作为吴王故都岸边的长江,无疑是东吴数千里长江中的浓墨和重彩。时隔一千八百年,如今这里的长江水,每天仍在澎湃着孙吴大帝的传奇故事。

就说西山吧。西山古称樊山,雄踞武昌城之西,山上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又有泉水名为寒溪,汩汩潺潺,清凉如丝,因此,孙权在寒溪之畔特建宫殿以避暑气,史称“吴王避暑宫”。西山主峰双石峰峰顶东面几百米,有一片环境清幽之地,此为“吴王读书堂”遗址。史书记载,孙权虽为一代武将英豪,却也是热爱读书、崇尚读书的儒生,他在武昌西山避暑时,就常常端坐于竹林掩映的读书堂中,苦读诗书至深夜而不辍。试想,西山幽幽青翠,书堂静静高耸,孙权偶尔掩卷细听,一定能听到山下滚滚长江的浪涛翻涌,一定能在那奔腾不息的浪涛声中想到了什么,又感悟到什么,从而决定什么,实施什么,最后实现了什么,成就了什么。

西山脚下,寒溪入江口不远处,有很多逶迤起伏的怪石延伸到江中,这些石头与江岸相接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平滩,此滩由沙石淤积而成,地势平旷,视野开远,后人称之为“吴王散花滩”。公元228年,大将陆逊率军在石亭大败曹军之后,领部下沿水路乘船回武昌,吴王孙权率领大臣、后宫嫔妃及武昌城百姓于江滩上鼓乐喧天地盛装迎接。当凯旋的将士们到达时,嫔妃和百姓们提着盛满鲜花的花篮走过去,将美丽的鲜花纷纷撒在英雄们身上,以示胜利的欢乐。其时,君明臣贤,百姓喜乐,欢声笑语,一派和谐盛世景象。我相信,彼时彼刻的长江也一定是欢乐的,江中的鱼会欢跃出水面,江里的水会唱歌,江面的风会跳舞,江上的天空呢,深邃而广袤,高远而辽阔。

近年来,鄂州市在沿江五公里多长的距离内建成了气势磅礴的三国吴都风光带公园,钓鱼台、散花滩、广宴楼、武昌门、二乔梅苑、三足鼎立石柱等一一呈现,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孙权广场上那一尊高达11.8米的东吴大帝雕像。站在这尊国内最大的孙权雕像前,你抬头看,袭承父兄之志而大展宏图的人中巨龙孙仲谋那器宇轩昂的帝王贵气就势压来——身形高大威猛,一手执剑,一手挥向远方,目光如焗,面相庄重!他的身后,一江碧水滔滔东流,娴静而坚定。

自从三年前搬进城市东郊的新居,长江就成为了我家窗外的风景。每天,我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行走的时候,静坐的时候,进出家门的时候,长江都在窗外的不远处缓缓东流,不舍昼夜。

春天,我家窗台上的绿植纷纷吐蕊开花,窗外的江堤也就渐次变绿。不久,江岸边绿油油的野藜蒿蓬蓬勃勃,黄澄澄的蒲公英铺成了巨大的地毯,春风吹过的地方,到处都弥漫着清清甜甜的花香和草香。江上的轮船来来往往地航行于薄雾缥缈之中,如入仙境,又似在梦里。

夏季,天空湛蓝,云朵洁白,蓝天白云倒映在清亮的江水里,清清爽爽,无一点尘杂。若是遇到暴风骤雨的天气,乌云哭着喊着四散奔涌,江水呼着啸着浊浪滔滔,人的视线渐渐模糊,只觉天昏地暗,世界从此走到尽头。可谁知,忽然间,云开雨住,太阳大放光芒,猛一抬头,会看到一架七彩长虹横贯于长江两岸,娉娉婷婷。

八月秋高,长江上最美的景色当属那一轮不知照耀了多少人、多少年的明月。斯时,天还未黑,浑圆的月亮就从东方悄悄地升起来了,起初很低,刚刚贴着水面,不一会儿,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妙手轻盈地托举起来,向上,再向上。随着上升的过程,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亮光照进了江水里,水中波涛滚滚,于是,水中的月亮也就灵动起来,宁静,美好,如诗一般。

寒冬里看长江,最壮观的就是下雪了。那时候,天寒地冻,万物凋零,没有人声,没有鸟叫,长江上下一切都是静止的,唯有雪在纷纷扬扬地飘洒,水在静静悄悄地流淌,你立于窗前,保持沉默和深度思索是对这一景物最基本的敬畏。有时候,雪会在夜里无声地来,待到清晨去看,大江莽莽苍苍,一片洁白。昨夜发生了什么故事,昨夜又添了什么秘密,只有那些在洁白中流动的航船知道吧。

相对于长江的万里行程和亿万年形成历史,任何一个个体的人都是渺小至极的。哪怕只是面对眼前这一段几十里的长江,人也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但对于人来说,长江却是可以流进眼里,流进心里,流进身体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直至成为自己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这是多么美好的缘分啊。

所以,我愿意就这样与长江常相伴随,春秋不改,寒暑不易,直到有一天,我终将归于尘土。而长江,必是永恒。 

(注:此文曾获得《人民文学》学术支持的第十届“观音山杯·美丽中国”海内外游记征文佳作奖,并刊登在《人民文学》增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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