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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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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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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土村

 

当推土机碾过千年的社火鼓点,砂棒鱼在记忆里越游越近。

故乡尘封在墟土之下,而她的曾经,则永远留在了我们这代人的心里。她在付家河口,方圆千米,是汪汪付家河冲出的一大块平坝。村户两三千家,都按族氏规划而居,碾米房、榨油房、药铺、学校,依次坐落在村中间的路上,村后一条灌溉渠,村前一条灌溉沟,是典型的一方桃源乡村。

二月春风暖,攒了一冬劲儿的芽儿,睁开眼就向上冲。一场酥油似的春雨后,枯草下就冲出一片黄绿。蒿草根部的新叶,绿中带白,是揉糯米团的好伴。坡边小路,油油展开的地耳,是做包子的好馅儿。一指头高的车前草和鱼腥草,是做茶喝的好物。其余的,遍地都是野花,只要和它们对望,你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会联想出珊瑚、星星、耳环、羽毛等等。

视线,从地皮上升,高高矮矮的半空全被油菜花淹没。那膨胀似的金色,犹如春天到时动物体内野性的勃发,连坡根下绵延不绝的小溪,也只能是人站在坡顶,用记忆和想象勾勒其走向。这时,倘视线再往上,胖嘟嘟的土蜂,以及齐齐的合唱声,就把蓝天也淹没了。

每个明媚的周末,坡上、沟坎边,野草繁茂的地方,放牛的孩童成群地逛荡,他们将牛绳辫在牛角,让大牛带着小牛自己去吃,然后他们也自己找吃的,抽茅针,掏土坑烧洋芋,揪豌豆角,只要能吃,不管啥都想弄来嚼几口。倒不完全为吃,只是好玩,累了,就躺在田坎上,让阳光完全地晒上自己,舒舒服服地眯上半天。

可惜,我没能在墟土村一直住下去,记忆中,也只是少年时的一些印象。我家没有牛放,那时父母都在地里忙庄稼,到周末,我就跟着下地干活,比如拔草、翻地、给大人送水等。许是父母嫌我干得不利索,他们要返工,十二三岁时就被母亲安排在屋里担水做饭、打猪草、照顾家畜。对于这样的安排,也不自在,很像离开一个坑,又跳进另一个坑。那时的我,常盼着快点长大,然后离开这里,自己当家。可现在想来,离开是离开了,但家仍没当成,依然在为吃穿奔走,依然被各种条框捆绑,而且比那时还累,还不甘。

暑假天长,干完活能找伙伴耍一阵。面对蒸锅一样的天气,付家河成了我们的乐园。每到太阳离西坡还有半拃高,我们就不约而同地沿沟坎向河坝走。无论天多热、地多干,付家河的水依旧丰盈。来到河坝,看见白花花的河水后,别提心里有多美,一个个发疯似的向水里扑。一时间,静寂的付家河喧闹滚滚。我的游水技术,就是在付家河自己摸索会的。

付家河的鱼虾很多。贴在水底和指头粗的一种丑灰鱼,我们叫砂棒,捉它时,手都覆在它头顶了,它还一动不动,真是“傻傻的一条棒”,简直坐实了自己的名号。另一种小白条,就很机灵,人还没靠近,它们就像黑线一样飘飞。还有一种鲫壳子,烤或煎着吃挺鲜,拳头大,肥鼓鼓的,每到洪水退过,草滩里多,我们就浑水摸鱼,啥工具都不带,上手捡,一捡一条。

墟土村,除了庄稼人和我们这一帮娃,还有一些靠手艺吃饭的匠人。春初,村里常响起一阵阵嘹亮的牛角喇叭,那是劁猪匠在揽活打广告。你若一阵没听见牛角声,静等一下,绝对能听见一阵牙猪的哀嚎,撕心裂肺的。还有一个,是我们村的五保户富娃儿,他摸索了一套戗菜刀技术,常年扛着长条凳走街串巷。长条凳的一头固定着磨石,另一头镶了个木匣,谁家要是戗菜刀,他就把凳子放下,从木匣里掏出戗刀、锉刀,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干。凭着吃苦耐劳,一直干到了走不动道。

还有几个手艺人,不走街串巷,就在家里,比如村南有个纸扎匠,村北有个篾匠,村西有个杀猪匠,村东有个铁匠。其中,我熟识纸扎匠和篾匠,他俩都姓王,是面相慈善的老汉。纸扎匠脸光堂,穿得也光堂,白发白须的,最后几年,义务给村子扎社火用的纸灯、彩莲船。篾匠脸黑,下巴吊着胡碴,若谁家要编笸篮、晒席,他就在院子摆开阵势,先剖篾刮削,再编制锁口。一道道工序,全靠亮闪闪的篾刀和满是老茧的手来完成。若有剩余竹篾,不等人家提,他就灵性地给编个笊篱或筷笼等物件。

可惜,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些手艺在今天都用不上了,最后也都没传承下来,只留作了记忆,随着逝去的时光慢慢泛黄。

说真的,若不是建新城。你走进村子,定能在某个黄昏,遇见一口古井,几间土坯房,一座青石桥,以及一位匠人的手艺遗迹。如今,鲜为人知的这些,只存于我的讲述中了。

事实上,墟土村保留了太多的本真。从整日劳作的父辈看,他们总乐呵呵地面对粗粝的光阴。眨眼青年过去了,再眨眼中年又过去了……当然,愁也会有,但都是些在你看来,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屋里老鼠多,要逮只猫来喂,可哪儿来的猫;一地的庄稼黄了,天总阴沉沉的,何时才转晴。这种真切的原貌,让一隅中的这些人在碗口大的光阴里自缚又自解,自产又自销。倘若遇到产销不完全,村里还有个代销点,每走那儿路过,好闻的醋、好闻的酒就钻人的鼻子,以至于长大后,第一次端起酒杯,我还以为酒是甜的。

真切,是好事,多了舒心,多了祥和。谁家过个红白喜事,就好像整个村子在过。大家不需要通知,都会自发地聚拢,然后共同出力解决。谁是烧火做饭的,谁是掌盘下菜的,谁是管库的,大家各司其职,主家根本不操心。

过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这些传统节日,更是要放一天工,乐呵乐呵,把庄稼日子浸染得甜一些。传承下来的习俗,一项项完成,吃的喝的一样不落。

这其中,不得不提元宵闹社火。两三千人的村子,精挑细选后,组织出一队龙、一队狮子、一队彩莲船,一队高跷,一队竹马。从正月十二到正月十六,从白天到晚上,都放开了闹。有年轻汉子,有俊俏媳妇,有上学娃娃,还有外出游子,大家在鼓点声里,在火炮池里,尽情地翻腾。把上千年的农耕,和土地上的野性,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完整地诠释、演绎。长达五天的社火巡演,锣鼓声、鞭炮声、人声、风声,早扑进了每个人的脑袋,钻进了每间房的土缝,甚至荡进村外的大片庄稼地。这哪是五天,分明是打通了千年,沟通了古今。演是墟土村人,看也是墟土村人,在静谧的流光里,去的在去,来的在来。祖先对美好的向往,我们对美好的向往,在这一刻都对接上了。热闹是传承的外衣,撒开膀子干是传承的主旨,漂亮的装扮、经典的桥段、寓教于乐的花鼓词是传承的内容。听吧、看吧,一切的美好,都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向前驶去。

唉!如今,一切都成为了我们流淌不断的记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在墟土村住,还真是舍不得离开。你看,不论哪个上了七八十的老汉、老婆,被儿女接进城去孝顺养老,不出半月,都还得乖乖返回。一回来,逢人便打趣“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是自家屋美!”

啊,付家河口的故乡,您永远钉在了地图上的一点,永远充盈着乡人的温情,永远为我在梦里回归照亮灯盏。余生,我将带着您,一起回忆、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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