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清江
杨秀廷
从来没有一场大水,淹死过一条鱼;
也没有一场大水,可以淹没记忆。
——题记
一
山雨濛濛,江雾迷离。雨雾中的清水江,像出嫁的新娘,一袭白裙,羞涩而沉醉,顾盼出云与青山淡不分的韵致。
我站在江边古枫树下,看雨水一滴一滴从树叶上滑落下来,浸润了眼前的这一方古碑。当地村民插在碑前的香烛,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簇簇红色的佛香竹签,与村民贴在古树上的祭拜红贴相互映衬,闪现出几许温情。雨水氤氲的石碑上,一行行字铺展开来:
大明朝命总兵官都督梁福统帅军征剿上下标绞、耦洞一带,于永乐十二年正月十四日直冲江滨……天朝神兵浮水度江……兹当建碑,戒尔永顺朝廷,俾免后患……
字为阴刻,笔力遒劲,一钩一划,有如一支支箭镞射向岁月深处。
文字的神奇魅力,在于它一旦找到了鲜活的载体,与一方乡土有了精神血脉上的联系,它就获得了穿越时空的力量。
这是迄今在清水江发现的年代最久远的战事碑刻之一,这一方纪功和“诫苗”的石碑,记录了明永乐十二年明王朝军队“开辟苗疆”的征战中,发生在“苗江”清水江流域的一场战事。碑上的一百三十七个汉字,硬如铁石,似乎有着一种超越岁月的力量,带着烽火硝烟、鼓角争鸣、浴血江岸的记忆和千军万马决堤般狂奔而过的气息,穿越六百年时空。
六百年前,征伐者把这样的文字刊勒于清水江正当孔道的渡口和驿道旁,其意欲彰显的社会能量和“警诫”的目的不言而喻。
透过岁月的烟尘,不难想象,在六百年前的那个春日里,清水江中下游的大官滩渡口的两岸丛林中,冰雪尚未消融,江流奔涌间,硝烟蔽天,刀光剑影的寒气比百年难遇的倒春寒来得更加肃杀。
清水江南岸临江的树林里,“聚众伏弩”的草莽力量借助清水江的激流狂澜,临江设置木石阵,伺机将明军的木船砸沉于江中。北岸,一队队人马飞奔而来,渡船、渔船和木排上,弓箭手已箭在弦上。
河谷里疾风骤起,一只只木船和一挂挂木排在激越鼓声的驱动下,劈波斩浪,迅速向南岸挺进,木浆拍击水面的“啪!”“啪!”声,木船和木排相撞的“嘭!”“嘭!”声,石块、木头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呼啸声,纠缠在一起,震荡着山谷……
许多生命的消逝,催生了一块石碑。
一场血染清水江的战争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也从此打破了清水江流域政治生态、文化生态和自然生态的平衡。
清江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历史的洪流卷进了惊涛骇浪中。
长驱直入云贵高原纵深腹地的明朝军队,取得了军事战略上的成功后,在黔湘桂交界地区建立了数以百计的军事屯堡,作为巩固“苗疆”社会稳定的军事据点牢牢嵌入大山深处。
明军迅速把贵州清水江林区藏有大量优质“苗杉”的信息飞报京城。朝廷随即派员溯长江,进洞庭,上沅水,西入清水江流域征集营建皇宫所需的优质木材,清水江流域“干直、坚韧、耐腐”的“苗杉”于是变身为国家战略物资“皇木”。随着一座座具有军事功能的卫、所、寨、屯的兴建,追随军旅而来的,除了“一人在军、全家随往”的屯军家属,还有采集“皇木”的官商和为谋取清水江优质木材而赢取天下银两的江淮商人。大批移民将中原和江南的生产生活方式带进大山里,给清水江开发注入了新的活力。
从军事远征到木材远销,清水江的木材资源成为各种利益集团争夺的对象。清水江畔,“坎坎伐木之声,铿訇空谷。商贾络绎于道,编巨筏放之大江,转运于江淮”。
“清江木,四海屋”。山门被打开。地处西南边陲的清水江流域自此由“化外之地”进入了朝廷的强力调控视野。明永乐年间,清水江的“皇木”顺着滚滚江流,下沅水,过洞庭,出长江,再经由运河输送,源源不断抵达京城,用于营建林立的宫殿。
岁月倚风而过,悄无声息,却把丰润的文化记忆种子播撒在民族民间肥沃的土壤中,经由族群繁衍更迭而开花结果,绵延不息。随着木材的输出和文化的输入,一方方规范木材贸易的碑刻出现在木坞码头上,修桥筑路碑、兴建学馆碑、义渡碑、婚俗改革碑、环保碑、纠纷裁决碑……也慢慢出现在苗村侗寨里。
而今,仅清水江中下游的锦屏县就留存有明代以来的古碑三百八十多方。
这些碑刻,就是一道道经脉,构成了清水江文明宏大的记忆空间,也见证了清水江民族地区融入国家体系的进程。
从这些林林总总的古碑,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一幅长长的历史画卷。画卷的背景是群山、溪流、江河,人物是苗家、侗家、官府、百姓、官军、役夫、穷人、富人,社会活动是战事、生产、流通、教育等等。画面宏大、波澜壮阔。
眼前的这一方石碑,历经六百年风雨洗濯,色泽冷峻,默然无语,
冰冷地掩藏着清水江曾经惊涛裂岸的狂澜,吸纳和收放了当年硝烟弥漫、声震山林的声息。
我轻轻地拨开覆盖在碑石上的草蔓,屏息静气,慢慢抚摸着石碑上在岁月的敲打中已日渐风化文字,感受着字里行间残存的苍凉。
滴滴答答的雨水滴落在石碑上,更大的雨水涌进了我的心里。
在雨水纵横的碑石上,我仿佛看到了一幅幅“木筏蔽江,万缆横系”
的清江图景。
二
历史的温情和眷顾总是让人惊叹。岁月越久远,山地文明的身影反而越清晰。
在贵州东南部,千百条溪河涌入数十条支流,然后,数十条支流汇集成数百里干流,形成了清水江百川归一的磅礴气势,造就了纵横交错的木材水运网络及黄金水道。正是清水江的干流、支流和数不清的溪流,在崇山峻岭之间壮阔成这个巨大的动脉体系,以其无限生机和强大生命力,哺育着世世代代的侗苗儿女,滋润着生生不息的莽莽森林,同时组成广阔的水上运输网络,把包括明清“皇木”在内的各种优质“苗杉”,源源不绝地输送到苗疆以外。
明代以前,清水江流域一直处于封建王朝的“化外之区”。元代虽在这个区域设置了诸多的蛮夷长官司,但仅限于纳入版图而已,并没有能够实现真正的管理。王朝的力量到不了的地方,各种矛盾滋生,有的甚至逐渐蔓延而至不可收拾。
当王朝的军事征伐,自北向南,由东向西,以锐不可当的威力,借助长江水系这一通道,推进到贵州东南部的清水江流域时,一个渡口便成为一个历史的标点。来自山林深处的草莽与强大的军事对手在这里周旋、激荡,继而遭遇强烈的碰撞,折戟沉沙,变得不可避免。
旗幡猎猎,船飞如箭。清江古道,战马嘶鸣。战争的一个个瞬间,就像一帧帧素朴的图像,在清水江滚滚东逝的千年传奇里,被时光刻下历史的记忆。于是,清水江就有了性格,有了绵绵不绝的生命故事。
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人,摇着一只小木船,欸乃有声,慢慢地从江雾中游移过来,一袭红装,像一簇遗失在古渡的桃花,让这寂寂江岸有了生气。
我问这个刚回家探亲的在外面当汽车修理学徒的年轻人,知不知道大树下的古碑从哪里搬来的,碑上讲的是什么?他笑着说:“以前没修电站时,我不知道有这样一块碑,村里人把古碑搬到这里来之后,又在古碑的旁边摆上了一排木凳,我们过路时常常在这里休息一下,自然要去看碑上面刻的字。现在,村里的小孩都知道这块碑是讲古时候打仗的事。”
小伙子的话,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六百年前的那次战事,对于当时生活在清水江畔的民众来说,是一场生命和心灵的劫难。“夺其巢穴,就其粮食,虏其妻子给军为奴”,碑文字字有如风霜刀剑,席卷过清水江畔山林深处的宁静。那些字,又像一只只努力睁大的眼睛,仰望青山,俯瞰清江,不辞以拒绝遗忘的持守,与风雨相敌,阅尽了这片乡土的风物流变。
一方石壁,长宽不过三尺,却是一方鉴镜:感念生命,尊重历史,敬仰人文。
这一份搁浅在时光深处的沉重记忆,就这样难以自拔地惊扰了这一块石头,也惊扰了一个族群探寻往事的目光。
清水江中下游“在元时丛林密茂,古林荫稠,虎豹踞为巢,日月穿不透,诚为深山箐野之地。”到明初还是一片“古木丛生,倒悬挂枝,遮天蔽日”的原始景象。明代开疆拓土的军屯、移民和开发,揭开了清水江的神秘面纱,文化的碰撞与融合、教化和传播也随之发生。
这原本是一次以军事为手段的政治行为,由于发生在一个历史的节点上,一波波军政、商贾界的汉族人,像狂涛一样潮涌而来,又像浪花一样飞散在历史深处。这山、这林、这条江,由此使偏居一隅的苗村侗寨与中原汉民族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历史的惯性,裹挟着疾风骤雨,激荡在清水江畔的时候,清江人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而当清江水在今天的开发风潮中,蓄势待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漫涨上来的时候,当地民众把古碑搬迁上来,安放在村寨里。人们在岁时节令带着祭品,也带上朴素的心愿,来到这方“训诫”“蛮苗”的古碑前,焚香礼拜。
这样的因果和轮回,是怎样的一种悖论?天地间,需要有何等的气度和胸怀,才会有这样的宽容和善待?
人们祭奠这方石壁,其实就是缅怀那些逝去的生命,祈望清江波平浪静、平和安宁。
这种善良、悲悯的力量,仰视伤口的勇气,是山骨英气和清江情怀使然。
三
伫立古碑前,我看到时光犹豫不前的步履。
在古碑旁新芽初上的草叶再次向春天出发的日子里,听雨水滴落在树下的草叶间、石壁上,噗噗有声,我又听到了岁月翕张的呼吸。
二OO三年,一支由黔湘两省专业人员组成的考古小分队进入清水江,在清水江中下游河道寻访清雍正时期贵州巡抚张广泗开辟清水江河道等摩崖石刻,却意外地在清水江北岸的一个老渡口,发现了石壁上的“诫苗”文字。这一发现,为研究清水江历史文化和民族关系史,提供了一枚特质丰满的历史切片,廓清了明王朝武力开辟“苗疆走廊”军事行动中清水江的战略地位。然而,让发现者忧虑的是,这石壁上的文字,不仅体现了征伐者炫耀武力、居高临下的绝决姿态,还记述了战争带来的深重灾难,更指涉清江人的一段心灵痛史,因而担心当地人在情感上难以接受而损毁这方石壁,甚至有专家建议把刻字石壁直接搬迁到下游二十多公里处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飞山庙古建筑群中进行保护。
这方战事刻字石壁一经发现便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上游、下游、四乡八寨的人们纷纷前来观看、抄录、拍照、祭祀,人们相互交换着对那场战事的推测,商量着在下游四公里处正在建设的电站下闸蓄水前,把处于电站淹没区的刻字石壁切割下来,找一个地方安顿。生活在清水江社区的侗苗人民历来有“敬天惜物”、敬畏自然的文化传统,人们一直相信古碑、古树都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大家决定把古碑搬到村中的古树下,让那些守护了村寨千百年的古树来看护这方古碑。
搬迁古碑的那个日子,整个村寨飘散着节日里才有的煮油茶的香味。村里的老人,带着香烛、糖果、鱼肉和鞭炮,早早迎候在路口。
古碑落座的那一刻,鞭炮声响彻整个村寨,响彻那片山山水水。
从来没有一场大水,淹死过一条鱼;也从来没有一场大水,可以淹没山地民族敢于呈现壮烈生命的记忆。这方碑刻,承载着勇武、坚毅、包容的清江风骨,凭借它在清水江流域无以匹敌的文化海拔,卓然挺立在清水江畔。
这是一方被江水追赶上岸的古碑,清水江用最柔软却又是最有力量的方式追赶着它的脚步,也追赶着岁月的记忆。一九六四年通过的《威尼斯宪章》第七项规定:“一座文物建筑不可能从它所见证的历史和它所产生的环境中分离出来。”这句话,在大山深处的清水江畔有了沉厚的回响。
四
清水江静静流淌,它像华夏大地上的许多河流一样是古老的,同时也是默默无闻的。它原本会像许多河流那样静悄悄地走来,静悄悄地流过,又静悄悄地归入大海。可由于经历了明代“开辟苗疆”、清代“改土归流”和“争江”等一次次历史阵痛,也迎来了一次次新生,木材流动,促进了下司、柳川、重安、卦治、王寨、茅坪、清浪、坌处、三门塘、新市、远口等江边码头的兴盛,繁荣五百年的“木材时代”,使得清水江具有了与众不同的历史文化底色。
历史的烽火硝烟已随着清水江六百年的逝水淡淡远去。
石碑下游不远处就是曾经江流湍急的清水江大官滩,民间还流传有“大官滩,十船下去九船翻”的民谚。而今,猛浪若奔的景象已被如镜的碧波取代,连接古渡的石板街依旧从山寨边铺展开来,顺着侗寨人家吊脚木楼的廊檐下,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水面下,与沉睡于水中的古老纤道连成一体。青山绿水,互为表里,山水相连,相得益彰,在这里,山水的交融达到了形神契合的极致。
时光在折叠往事的同时,又会推开另一个记忆通道。随着国家“十五”重点能源建设项目三板溪水电站等清水江梯级电站的建成蓄水,昔日奔腾跌宕的清江水已变成温顺缱绻的回水,就像在刀光剑影中留下一段历史故事的石碑一样,安守着硝烟散尽后的宁静。这方因刻上文字而被赋予了生命和灵魂的古碑,经历了六百年的江涛淘洗和风雨侵蚀,依然雄踞江岸上,成为现代人回望清水江开发史的一扇窗户。
再坚硬的石碑,也有化为沙砾的那一天,心灵的记忆却不会因为岁月的苍茫而模糊。这方石碑,经历了切割、搬运和重新栽植之后,碑面上早已布满裂纹,像一个满腹心事的老人,脸上写满沧桑。那些繁复的笔划,已经出现脱落、风化的迹象,而清水江由蛮荒经受涅槃走向融合、新生的进程,由一代又一代清江人连接成为记忆的链条,却会随着岁月的更迭被后来人一环一环地延伸下去。
我们这一代人,只是这根链条中正在延伸的一环。
我横渡清水江,离开江边那个侗寨的时候,江雾正淡淡散去。船到江心,举目回望,那群古树,只隐约勾现出一团树影的轮廓,淡淡地隐藏在迷蒙的雨雾中,而那方古碑,又早已淡化在那朦胧的树影里了。
清水江静静流淌,昼夜不息,六百年光阴就这样如水流逝。在春雨濛濛的清水江上,我终于读懂了杜子美的那句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此时,带着花香的雨丝轻沾于我的面颊,有几分轻暖,又有几许凉薄,我不由蔓生出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时的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