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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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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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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不飘摇草快黄

      在山地民族的精神谱系中,民歌是最鲜活的记忆呈现。

                                                                            ——题记

                                                  一

民歌是尘世的天籁。

欢悦、高昂、沉郁、悲隐的歌唱,流淌着朴拙、世俗、苦欢的骨血,勾连起山村渐行渐远的背影。

与民歌相遇,竟是这样清新,婉约,自然。

       大山砍柴不用刀,

       大河挑水不用瓢。

       一棵树上一窝雀,

       一滴露水一匹草。

一支山歌在丛林间唱起,伴随初夏乡野雨后初晴的山岚,浸润了刚刚栽插过秧苗的层层梯田,也漫过我们张开耳朵的心间。

青草绿山野,新树绽黄花。乡间的美,无处不在。就像这歌声,来得格外的峭拔,惊艳,匆匆的脚步被轻轻地拽住了。

我们一行人正攀爬在通往清水江右岸高原台地青山界歌场的山道上,那是百里苗乡一年一度的“土王节”歌会,苗家人自元末明初躲避战乱入驻这片青山肇始,就从先辈那里习得了每年有几天要让土地休息的乡土智慧。苗乡这种原初的“休养生息”,体现了乡民们把土地当成亲人般款待的生命信仰。不事稼穑的日子里,农具和耕牛也就有了别样的闲适,民歌自然繁衍为这方乡土上滋润心灵的物象,缤纷了乡村山野的时空。

山道上,呼朋引伴的是一拨一拨“赶歌场”的人。

行者歌于途,憩者歌于树。这道乡村里高贵而柔软的风景,就在日常的风俗中壮阔成动人心魂的记忆。

       来唱五支奶,

       来唱六支祖。

       歌唱远祖先,

       经历万般苦。

       迁徙来此地,

       寻找好生活……

反映苗族祖先艰难迁徙的《跋山涉水歌》一开场,“花苗”的芦笙曲、歌声和着轻缓的舞步,便在云彩与草场相恋的天池边流动起来。

画眉啼山杜鹃应。青山界上,山花竞放,山风里浸润着歌声荡漾开来的甜蜜气息,直扑人的心间。

一朵朵流云裹挟着粗犷雄奇又隐伏绵绵情意的歌声,盘旋在我们的头顶,忽而又潮水般从山野泛滥开来,震醒了山野,也推高了山地民族仰望苍穹的记忆海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一片起伏的山峦在歌声中深邃而辽阔。

                                                   二

一场歌会,承载着一个族群的爱情故事和人生梦想。

歌声唱落了太阳,又邀来了月亮和星星。“日之夕矣,牛羊下山”,人们吆喝着牛羊,收捡快乐的心情,往村寨里赶。

一缕缕炊烟被暮色稀释、漂洗过后,歌唱活动也从山顶上的天池边转移到大山腰上一个叫做苗吼的古老苗寨里。

白天赛芦笙、唱古歌、斗牛、斗鸟,是村寨与村寨之间关于土地、劳作、爱情、传说的一次精神对话,人们珍藏在心里已整整一年的祝福和牵挂,在这个日子里,得到了酣畅淋漓的释放。

晚上的对歌是每年歌会上最动人心怀的快乐时光,“见子打子”的即兴对唱展现的是歌手的灵便机巧。歌手的才情高下往往让这个保留节目出新又出彩,让盛满歌声的山寨兴奋得彻夜难眠。

夜幕轻轻拉上,山对面那个名叫木蓊的侗寨里,人们已早早地拿着小木凳相约来到村边的古树下,隔着深深的夜色,听苗吼赛歌台上高音喇叭传来的歌声。

青山界上,星空高远,夜色被歌声掀起一角,古树下人们一年一度相约听歌的聚会,让人有了恍若隔世的遐想。黑夜阻隔了眼睛的探寻,心灵的触角在倾听中就变得更加柔曼、纤细、绵长。

人们倾情守望这个日子,是因为心灵的感应与乡村里不老的故事一样,从来不吝啬对生命情怀的礼赞。

       天空高高养鸟群,

       谷线黄黄米养身。

       口含米饭把歌唱,

       三天不唱病了人。

歌声在夜空中飞扬,高亢处若疾风骤雨撼动山野,低回时像云依岚恋暖润心间。

民歌醒着的夜晚,引发了乡村淡淡的忧伤,大山的失眠也变得有些招摇。

夜已深深,一对对歌手轮番登台演唱,待三轮过后,抽签结果一出,人堆里就荡开了笑声。原来是一名王姓女歌师和一名姜姓男歌手搭成一对。这对男女歌手年龄相当,女歌手却是男歌手的婶娘。整个晚上的对歌只唱情歌,实行单淘汰制。这也是流传了几百年的行道。乡村本来就是一个熟人社会,谁家的俏媳妇,哪户的俊后生,只要亮出嗓子,大家不用看面目就认得。每年的歌会,那些出彩的歌手,他们的名声会在一夜之间传遍百里苗乡。有一年,一对三十年前的恋人在歌台上重逢,他们两人年轻时本来就是山乡数得上名头的“歌篓子”,在歌唱的年华中把心许给了对方,只因时势不济,女方家族不同意本家姑娘嫁到周边的小寨子,硬生生斩断了一桩好姻缘。却不想,歌会悄悄牵动起他们心底的那根弦,于是,他们私下里哼着歌儿盼着,掐着指头等着,年年相约到歌会上见一面。

每年的歌会,让这些曾经的恋人找到了倾诉的机会。山里人早就留下了规矩:歌会期间,人们唱着怎样浓艳的歌都不会引来纠缠和敌意。自然,这一年一度的歌会,就像青山界万亩草地上那些热情灿烂的满山香一样,盛开在人们的心里,酝酿成人们向往事回望自己身影的心灵牧场。

一个家族里不同辈分的一对男女要在众人面前唱起恩恩爱爱、情意绵绵的情歌,那真是一出让人期待的“好戏”。大家以为这两人唱不下去了,就想看看是谁主动退出来,把胜出的名额留给对方。有人打起了唿哨,开始起哄。却不想,女歌手在笑嚷声中开了腔:

       可惜姣,

       可惜我妹命不招。

       大丘大田容易得,

       合心的人难得找……

歌声扑棱飞扬,明亮得像浓黑山野间一束游移的火把,突然照暖了人的心窝。又像无数的鸟雀一边欢鸣着,一边抖动翅膀,划着一道道飘逸的银色弧线,飞向夜的深处。

那一群鸟雀,就在听众突然奔袭而来的掌声中冲上了云霄,在村庄上空久久盘旋着。

像是得到了鼓舞,男歌手也走上歌台。他在歌声里劝女歌手不要叹息,“人生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如果有来生的话,他们的相遇会比蜂蜜还甜。

歌声流淌着爱怜和温馨,这一场对唱不仅赢得了阵阵喝彩,还获得了破例双双进入下一轮比赛的褒奖。此时,歌唱的魅力冲决了乡村自囿的道德戒律,那些欢声笑语像无数的星星洒满了村寨的夜空。

那个初夏的夜晚,月色朦胧,歌声朦胧。听歌的人,直到鸡叫两遍后,看着获胜的歌手们高高兴兴地领了奖,才悄悄收敛起被歌声牵扯出来的甜蜜或忧伤,燃起火把,拧亮马灯,散去。

曲终人散。歌者,听众,又开始憧憬明年的歌会上,重逢那种无法闪躲的期待和陶醉。

                                                  三

民歌的潮汐沿着农事的经纬在年轮里涨落。歌会退潮后,民歌的碎片,散落在大树脚,小溪边,山梁上,心坎里,响亮在一个个晴晌的路口,又被一拨又一拨人带去了远方。在陌生的城市里让汗水浸泡的日子,民歌清醒着,寂寞着,也痛苦着。

这些碎片,构成了乡村的精神谜链和情感空间,沉淀生活的甘美和苦涩。伴随着生命的诞生,直至生命消逝。

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人们唱起生命的礼赞,感谢自然赐福,祈祷土地吉祥。一个生命在经历了宠辱悲欢,不得不向尘世告别的时候,人们唱起了挽歌,送别一枚熟透的果子落地,回到大地的怀抱。

向歌而生,向歌而死。人们说,一滴露水一棵草,那只是泥疙瘩样的人早就修来的尘缘。生死来去一道坎,迈过去了的,带走还未唱够的歌,远远地走了,不再回来。留下来的,任由日子追撵着,在老去的乡村里,继续歌唱。

生命的呈现方式各有不同,即如所有的歌喉各自发声。人们喜欢民歌,自有不同的秘密。有的人天生就是一个“歌篓子”,不唱歌就焦心,唱着唱着,日子自然舒坦起来,滋润起来。有的人,是因为歌声里的念想触碰到内心的某种情怀,就跟着歌声一路走去,走了很远很远,才发现自己想要找回来的东西,好像就在眼前,可是就在你迈出一大步或探出手去时,却又怎么也够不上。于是,又跟随歌声走上记忆的小径,走进花开花落年复年的故事里。

在时光泛滥后湮没了一座座村庄的乡土上,也只有民歌,让乡土在葆有梦想的同时,还生长着淡淡的忧伤,给村庄提醒思念和疼痛。

那一次,我作为向导带着一个摄制组走进清水江畔一个名叫蕃奢的苗寨。正逢村寨里一年一度的“枫树粑节”,祭树坪前,斗牛场上,踩歌堂中,祭树、斗牛、唱古歌、跳芦笙等活动,一场接一场,整个山寨像一座上足了发条的钟摆,热闹、喜庆中生息着一种淡定与庄严,使这个古老的村寨焕发出鲜润的神秘色泽。

我们去拍一场青年男女在古枫树下的对歌。

一个年轻姑娘依依惜别去远方务工的男歌伴:

       别人结伴哥莫想,

       他人成双哥莫忙。

       年年都有飞龙雨,

       总有一朵分落郎。

       哥去三年留花等,

       哥去十年花等郎……

女孩深情款款,千叮万嘱,直抵心间的抚慰让旁边听的人也眼热肠暖。

正在缠绵唱着,女孩突然来了一句道白:“鬼崽,莫等花谢你才来!”

这勇毅率真的心灵倾诉,如一道闪电,一下子击中了在场的人。

久积心中的忧伤和自失,终于催动这个乡村女孩抛开少女的羞涩向心上人击发出爱恋的箭镞。

那一瞬间,古枫下的歌声和喧嚷声仿佛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吸走了,时间凝固在真实得有些虚幻的斜阳中,只听见泪水扑嗒扑嗒摔落在脚下的枫叶上。

                                               四

民歌的美,除了抒情达意寄兴遣怀,让人品咂生活的美好或无奈,还在于用简单的语言生动地传达出自然与身心物我一体的心绪,经由歌唱中的乡俗体验,不断丰盈人们对日常物事的想象。

人们也许不会去追问明天要去哪里?明天的明天又在哪里?但他们从歌声里知道祖先从哪里来,知道“歌根”安放在哪里,知道歌的“花朵”在哪些日子里盛开。

劳作累了,就亮开嗓子,日子淡了,就添些酒,唱起歌。山寨热闹起来,心也通透起来。歌声带着阳光透进那些被繁复的日常情节遮蔽了的窗子。

歌声起处,山泉叮咚,草木生香,炊烟袅袅。

民歌停留在山村平淡的日子里,在凡俗中守候着天籁,哪怕只有那么几次少得可怜的歌唱,对于乡村,对于土地和作物,那都是一个个盛大的节日。在这里,民歌不只是用来滋润岁月,那是复活记忆,回望族群精神星空的心灵舞台。

当强势文化袭向山村,造致乡村传统生活方式的式微和疏离,许多日常的细节被遗忘甚至被颠覆了,只有民歌,还在乡村的沃土上盘根错节,斩不断,拔不走。

民歌是乡村的胎记,即使时间被碎化,华年已黯淡,这些山地民族“诗经”的粘性还在,那些浪漫情怀还在,这就足够拉长一个民族对未来的期许,足够葱茏乡村对歌唱的憧憬。

山里人常说,过哪样山就唱哪样歌。二十多年前,在青山界上那个名叫“晚娄”的苗族村寨,我听到了一首古歌:

       晚娄地势陡,

       路陡没人走。

       萝卜大了没人扯,

       姑娘老了嫁不出去……

那种寂寞沉潜到骨头里的痛,擦亮了一段搁浅的旧时光。

被民歌浸泡过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缠着期待和牵挂的藤蔓。年轻的时候,任由那藤蔓疯长,然后在以后的岁月中慢慢去梳理,在枯藤老树昏鸦中细数曾经鲜润了日子的小桥流水人家。

他们托付歌声带走不快乐的日子,而在歌唱的季节,庄稼一茬接着一茬抽穗,拔节,扬花,灌浆,成熟。

山里的日子,就在时间的拨弄中有了朴素的传说,有了美得让人心痛的故事,也有了心尖颤栗的醉意。

人类有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但民歌不会。民歌天生就有眷顾的才情,每一曲民歌都熟悉天人相通的心脉,从一颗心灵出发,很快找到另一颗也在寻找的心灵。被找到了的心灵又成了下一段寻找的出发地,一个个饱吸民歌乳汁的生命,从民歌的乡土出发,又开始新的生命之旅。

                                                   五

民歌喂养了乡村的记忆,构成了山村超越日常生活、自然人性的精神世界。

民歌拔节的日子,时光从容地翻阅一页页乡村日历,梳理着一个个从民歌中萌芽、青葱及至凋零的故事,也窥见了民歌迷恋着的尘世烟火。

       一卖一了,

       父卖子丢。

       如花落地,

       永不归枝。

       高山滚石,

       永不回头。

在我游走于八百里清江苗村侗寨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听到这首“誓愿歌”。一曲乡谣,见微知著,诠释的是山地民族秉持的文化传统和生存哲学。

当民歌从乡村日常的事体中被调拨出来,成为化育乡风民俗载体的时候,歌唱就具有了超越自身的意义。民族民间智慧的发见与承载,族群知识的建构与弘扬,人们除了借助神话、传说、谚语等表现形式外,更重要的是民歌独特的记忆传承模式给时空和心灵提供了丰富、便捷而又熨贴人心的可能。

在青山界百里苗乡流传了四百多年的生产劳动歌《家织布的来历》,长达两百多句,从开垦荒地,选种子,采摘棉花,一直唱到纺纱,织布,染布,裁缝,许多生动的细节早已让一辈辈歌喉抚摸得圆融发亮,珠玉般流动的工序依然有序地安守在农人的掌纹中。长长短短的句子,铺排出山地文明经天纬地的象势。

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听一位既是“活路头”又是歌师的老人唱过这首古歌。已是古稀高龄的老人,把唱古歌看得非常庄重,他特意换上只有在村寨里主持“下种”、“开秧门”、“收谷”等农事仪式时才穿的衣服,来到村寨中的古门楼前,行了礼,才慢慢唱起。

老人的记忆力很好,一边唱一边比划着。唱着唱着,聚拢来的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也跟着唱起来。大家围坐在门楼的长凳上,把这首本来就很长的古歌唱得老长老长。他们的歌喉已经嘶哑、干涩,不再圆润,但用心用情歌唱的情景,很快就在村寨里聚集起一个特有的气场。当唱到某个地方“卡”住了时,他们就停下来,相互交流一下,或者抽一袋烟,然后再接着唱下去。这首古歌曾是山里人走亲访友、集会时“比肚才”的曲目之一。几位老人的深情演唱,声调平缓,如叙如诉,尾音轻柔平和,而有一些向上的起伏,有大山中风拂草叶的柔美,又粘附着苗族先人筚路蓝缕的悲壮雄沉情愫;句与句之间的起承转合,自然亲切;尤其是每一小段后的余韵,如一线阳光挤进漏缝的窗子,而后窗子突然被打开,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惊喜。

歌声中张扬着劳动的快乐和山里人旷达的情怀,甜熟、晴暖的情绪,温润了乡村空寂的日子,不经意间消减着时光流走带来的心灵的磨损。

我被山寨里天籁般的笑容和歌声迷醉了。

                                                   六

生命的河流,在民歌的恣意汪洋淘洗后,宽了,深了,也安静了。

歌唱的日子,生与死,爱与恨,趟过了岁月,超越了命运。

在那些山寨里,人们世世代代学歌、唱歌、传歌,山寨就成了“歌窝”,人生的礼仪习俗,大山的神话传说,帝王将相,凡夫俗子,还有节气里的农事,都被歌师编进山歌里,远远近近的传开去,方圆百里的年轻人便一拨一拨的,背着米袋和草鞋来学歌。而村寨附近古木森森的山坳,就成了大山里一代代唱歌人寄托梦想的“花园”。

两千多年前的《夜郎君法规》规定:“四方民众,所有臣民,男女婚姻事,不准许硬逼。男女相爱慕,歌场定终身”。遗风浸润,风淳俗化。山歌的质感与色泽,让大山里一个个凡俗的日子经过抒情的杂糅而变得厚重,日子的宽度和深幽在民歌里得到了重新度量。

歌唱这种心灵保育方式,催生了人们对乡土和生命的依恋。

       生也要连死要连,

       不怕你姣变神仙。

       姣变神仙郎变鬼,

       神仙也怕鬼来缠。

人生易老,歌声却不会老去。岁月的回声,总是伴着歌声荡开尘世纷扰的尘埃,过滤时间和生命。

心头的人影,往事的晴晌或暮光,被歌声里淡淡的怅惘和伤感牵扯着,像一条倒淌河,漫过大山里的季节和人心。

山寨里有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生活清贫,她那一肚子的歌却让她活得尊严而精神矍铄。她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是,家族传承和乡村社会这所学校的浸润熏陶,她那山泉一样清亮的歌喉,唱暖了日子,也唱出了一个歌师的气度和名声。一个个夜晚,她家的木楼里飘荡出迷人的歌声。秋冬山寨的寒意,在柴禾哔哔啵啵的火塘里,被歌声挤出了窗外。

“初来初,初来歌堂拜师傅”。歌声浸在炒油茶的醇香里,漫溢开来。“初相会”、“重逢”、“相约”、“讨把凭”、“架桥”、“定情”、“相思”、“苦情”……大山里平凡人生的智慧和情感,从歌声里一路流淌。

       人在世间人吃土,

       死去阴间土吃人。

       人吃土来土还在,

       土吃人来不留情。

歌师留给后人的几百首民歌中,这一首被广为传唱,质朴的语言和通俗的比拟,打动了许许多多人。“玉在山而草木润”,歌师辞世后,人们把这句话刻在她的墓碑上,表达了一个族群对一代歌师的仰望和怀念。

那是隔了岁月的承载,是生命的另一种追寻与铭记。

                                                七

民歌是朴素的,即如乡野农家无人应守的柴门,安然、岑寂,却总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潜伏在油盐炊烟的盟约里。

最简朴的日子里,往往有着最丰饶的细节。

当民歌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温暖气息和忧欢苦乐的心灵体悟揉进生命的故事里,赋予它们超越了凡俗日子的情意,歌唱就成了乡村与生俱来的倾诉和暗示。

       昨夜约郎登花台,

       烧了几多冤枉柴。

       搬块石头放柴上,

       石头成灰郎不来。

这乡村女子的一咏三叹,让我忽然想起《诗经》里“抱布贸丝”的“氓”,他憨厚的外表下裹藏着精明和狡黠,“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直叫为情所困的女子“烧了几多冤枉柴”,直到“石头成灰郎不来”。柴本无心,却已成为恋爱的移情对象,“红消香断有谁怜”,燃烧的青春年华真的要化成灰烬,那样的痴情守候该是怎样的动人心旌。情到深处,木石自然也有了爱恨,于是,就有了经年翘盼中挥之不去的叹息,有了泣诉如歌的顾影自怜。

曾经美好的承诺终敌不过时光之手的攀折,转眼就如流水落花。深情、挚恋、憨赧、憔悴却又溢满失望的诉说,激荡起山洪暴涨般的幽怨,摔打出“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灵魂呐喊。

因火成烟,缘爱生恨,既是尘世无可回避的一种现实,也是造化旁逸斜出的枝蔓。急景流年,无论是路边随手可捋的柴草,还是曾经“其叶沃若”的桑葚,甚或高贵的名木奇花,都逃不过枯萎、湮没的命运。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尘世的冷暖和苍茫终会毫无理由地遮蔽风花雪月的韶光华年,或许,当恩怨宠辱像那些草木一样成为燃料,我们才会警醒自己,去呵护手心里托举着的每一个日子。

                                                 八

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世界充满劳碌,人却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民歌就是诗意地拔节于乡土的精神作物。

有一个关于民间音乐的故事一直诗意着我对民歌的向往。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音乐学博士英倩蕾,对中国民间传统音乐有着迷狂般的专注和热爱,她走进大山深处的贵州黎平三龙侗寨,住在农户家,与侗族村民同生产劳动,同娱乐。一年半的侗乡生活,她学会了三十多首侗族民族,还掌握了基本的侗族生活交流语言。她痴迷于对侗家人日常生活特别是对节庆婚嫁习俗的记录,来展现歌唱与心灵相通、生活与艺术相互丰腴的生命传奇。土著民族与外国人不同的眼光、生活经验和价值判断,真实反映出深山侗寨艺术与人生、艺术与生活相生相惜的关系。

英倩蕾辞别侗乡回国时,全村老少送她上车,她唱起侗歌,侗寨的歌师们也唱起了英倩蕾教的那首澳大利亚民谣。

每个人都有一套安顿自己心灵的办法,一个民族也如此。英倩蕾离开侗寨的那个场景,一个深山侗寨的送别仪式,被赋予了博大的历史回声,主体与客体已经融为一体,心与心交融的是善和美,是质朴的爱和质朴人生共通的心灵和声。

三龙侗寨,英倩蕾,侗歌,澳大利亚民歌,那是怎样一幅色彩斑斓而气息平静的图画,有一种感动直抵我的心间。那山,那水,那寨,那人,那歌,那情,呈现的是山地民族“美其服、甘其食、安其居、乐其俗”的宁静之美,和谐之美。因为,无论是用心灵度量,还是以山水情意承载,歌唱着的民族,都具有无以匹敌的美和风姿。

                                            九

爱有多深,民歌中积郁的思念和痛苦就有多深。

当时空阻隔了乡土亲情,民歌便系起游子与故乡的精神脐带。

       草养露珠水养鱼,

       饭养身体歌养心。

       山中阳雀年年叫,

       山歌难唱妹苦情。

有的歌,只宜泣诉。幽咽泉流,浸润一个个空落的日子。时光的飞镰奔袭而至,割断了游子与故土心脉相通的脐带,四顾茫然的路途,乡情休克,歌魂失语,自然造致心灵洼地无以抵御的另一种漫漶。

没有歌唱的日子,乡村的心事是空落和焦灼的,山村的歌喉容易被贫乏的空洞填塞,曾经生动的乡村俚语迅速被抽离,变得干燥、黯哑。这样的日子,山村的心情被寂寞挤压得有些低落,但失声的歌喉依旧保持着歌唱的姿势。

一首首民歌的欢愉与落寞,照见了尘世的悲欢。

乡村在渐行渐远的歌声中老去。守候在乡土上的民间歌者,他们要做的,也许是在族群中重建文化秩序和自信,继而守候民族精神领域与心灵空间的人本文化。

我曾多次拜访守望侗歌半个多世纪的王朝根老人。他以照相谋生,拖着残疾之躯,走村窜寨,收集民歌。那些山里人,从总角少年,到华发满头,就在山寨里、歌场上,等着他的到来。每一次在歌声中相逢,人们只要唱一曲山歌,就算付给了王朝根照相的费用。这样的相约和守望,也许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人们需要民歌滋养心灵。五十多年的跋涉,他收集整理了四千多首侗语和汉语对照的民歌。在他那间栖身于侗寨的小小摄影工作室里,工作台上堆满泛黄的手稿和簇新的歌碟。

那些歌本和歌碟,是一个民歌信徒对生命和乡村的虔诚拥抱与追怀。

就在王朝根无数次寻访的侗家山寨,有一个迷恋歌声的女孩迷失在了比思念更遥远的远方。

每年农历的七月二十,她都要向着家乡的方向长跪。

那天是她家乡的“赶歌节”,她就是在那个民歌遍地的日子里,结识了让她在后来的岁月里放也放不下的那个人。歌声盛放了她灿烂的笑颜,也在她的心里灌满了牵念。那个人去了远方谋生,一年一年,她就在歌场上等。直等到歌场冷落了,心上人也不回来。

她辞别山寨,怀揣着被歌声浸泡的苦欢和甜愁,走进他曾经栖身的那个沿海小镇。然而,人海茫茫,他们依然杳如隔世。

她把自己丢失在了举目无亲的异乡。

每年的这一天,她就一个人,唱着曾经在山寨歌场上唱起的歌,面向遥远的山寨,跪下。

一个侗家女儿在皈依民歌中的痛苦坚守,定格成生命里的另一种深景。

                                                 十

无论时光如何老去,民歌这壶烈性酒,总会点燃乡村的梦想。

在这片乡土上,恋爱自由,婚姻不自主的传统风俗,曾附生了大山里一代又一代侗族男女青年的心灵苦难,也教会了他们述说痛楚的方式——相思歌、苦情歌、分散歌、私奔歌。人们知道生活的道路上存在着太多的不可能,便用歌唱来舒缓内心的痛苦。用歌声送走一个又一个日子,送走一个又一个唱歌的人,仿佛踏过了民歌的灰烬后,人们就忘了曾经的挚恋和伤痛。

高山上的一个侗寨里,早已两情相悦的一对年轻人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

那是心上人出嫁的日子,在通宵达旦唱“嘎花”的伴嫁歌席上,男歌伴中的“歌头”是来为心爱的姑娘送行的,他心里盛满了苦楚。按照当地习俗,新娘邀请曾在“花园”玩山唱歌交往多年,相互间有了深情厚谊的男歌伴来“伴嫁”。与新娘最相知的那名男歌伴即以“头夫”的名分组织歌伴挑着贺礼到新嫁娘家中,参加隆重典雅的唱“嘎花”。

歌宴从赞美新嫁娘丰盛的嫁妆唱起,唱着唱着,年轻人开始倾诉衷肠,他们的内心都掀起了波澜,歌声带着他们回到相识、相恋、相思的那些美好日子。一同来唱“嘎花”的男歌伴唱起了“苦情歌”,感叹家穷命苦,用心良苦却掉进了姑娘们挖好的陷阱,新嫁娘丢下情郎只顾自己的前程:

       山中苦李又开花,

       亏了我郎好了他。

       姣得成双姣得好,

       害郎溪边望水鸭……

夜色深深,歌声缠绵。执手相望,泪眼朦胧。在歌声的引领下,他们艰难地趟过了青春岁月的那段情感沼泽地。

天快亮了,歌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水牛生角弯又尖,

       要留情妹坐几年。

       几多恩爱留不住,

       唢呐迎亲到门前……

歌声中苦涩的诉说击中了人们的泪腺。

新嫁娘哭了,“头夫”也哭了。

“头夫”拿出一双银手镯,在众人的见证和祝福的歌声中,庄重地送给新嫁娘,这场婚礼的盛宴就要随着新娘出嫁而转到新郎的家里。

歌声里就有了叹息,人们感叹再动人的甜言蜜语,都留不住光阴的脚步,感叹再孝顺的姑娘,长大后总要离开父母。叹息过后,男歌伴唱起祝福新娘的歌。

       高坡高垴好丘田,

       姣种一边郎一边。

       愿姣收得好谷米,

       郎吃黄连心也甜。

这含泪的歌唱,这揪心的仪式,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一代代山里人,就是在歌声的牵引中环环相扣走到如今。

待新嫁娘让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接走后,日子很快就会安静下来。但是,这一次,谁也不会料到,正是这场歌宴,把两个痛苦地深爱着的年轻人心里那把火嘭地点燃了。他们再也压不住内心炽烈的感情,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你来我往的对歌环节里,在惆怅而甜蜜的歌唱中,巧妙地暗示着,应和着,谋划着。

歌声还在深秋的夜里盘旋,“头夫”悄悄走进夜色中,而已经妆扮一新的新娘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热闹的歌席。

迎亲的唢呐伴随着鸡鸣声一同撩开山寨夜晚幕帘的时候,人们才发现,新嫁娘不见了。

那一对年轻人,像两枚石子,沉落进山寨里那口深深的池塘,带着在歌声中燃烧的故事,悄无声息地走了。

人,远去了,歌声却在迷离泪眼中浓烈起来。

谁也说不清楚山寨的那场暴风雨是怎样突然就到来,又如何在疼痛中慢慢地消弭。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激荡在山里人心底的那道涟漪,沉响犹在。

每个人都陷落在生活里,而每个人又都是生活的导演。当歌唱里传情达意的碰撞推演出另一种义无反顾,一场沿袭了千年的婚俗链条突然崩断了一环。山寨的故事在这一天裂了缝,蓄积着爱与哀愁的泪水忽然找到了遁逃的路径,慢慢隐去,平静的日子下面露出了另一种漩涡。

大山里,歌山花海的曼妙梦境遭遇了一次猝不及防的崩塌,而新的歌唱里,悄悄埋伏着飞翔的惊羡与渴望。

这场歌宴卷起的心灵风暴,来得这样真实和温婉,来得这样逼近世俗又像远离天地人心。人们不得不惊叹,是歌声借给了这对年轻人情愿背井离乡的胆气和力量。

                                               十一

时间的沙漏不紧不慢地过滤山里的岁月,也细数着山风卷过的惆怅。

乡村记忆在时光的堆积中不断被覆盖,而关于民间歌谣的那一页却无法湮没。

漂泊的人,在民歌中找到了归宿。因为那生命的容器里,储存有苍茫往事,叠印一段段乡心离愁,舒展出生命里最温暖和最广阔的思绪。

       人不唱歌人快老,

       草不飘摇草快黄。

       年年唱歌年年嫩,

       不知哪年老心肠……

歌声起起落落,乡村里的日子也起起落落。

一曲曲民歌,飘远了岁月,也飘远了思念。

一个个背影,远去,又归来。

一缕缕炊烟,淡了,又浓了。

乡村,就在这往复回环中,青葱着,也衰老着。

只有那世俗的天籁,那日渐苍老的歌喉,还在为乡土招魂。

                              (首发于《民族文学》201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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