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黎平

    初识肇兴

人间的美景无数，让我偶然相识便终生难忘的却是侗寨肇兴。

那是1991年中秋，正在凯里上学的我，跟随黔东南州民间文艺研究会的老师们，到侗族大歌之乡黎平参加年会。会议期间，我们走访了肇兴侗寨，饱览侗乡的人情、风物，看到了侗乡文明富足的生活景象，也看到了侗乡美好的明天。

汽车从黎平县城往南行，盘上了杉木苍翠的逶迤青山，驰过了金风送爽的田野，穿过竹林掩映、瓜果飘香的山村，真是赏不尽一路侗乡秋色。三个小时后，汽车在一个小山垭口停住。

我们一下车，就看到了田坝那边土墙上几个醒目的大字——“侗寨肇兴欢迎您!”这无声的语言，热情、朴实、亲切，我们的心里仿若吹进缕缕清风，一路的风尘和倦意顿时消去了许多。

“敲侗家的门，得用歌声哩!”把我们一行人“赶”下了车的司机风趣地说，“这路，你们难得来走一走，得好好量一量。”他说罢，径自把车朝前开去，撇下了我们。

黎平县文化局的同志解释说，侗家人很讲究谦恭礼让，在与村子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下车，是表示对主人的尊敬和客人的诚意。

转过山嘴，走上小桥，前面的景象便豁然开朗，别有天地。你看，鳞次栉比的木楼，疏密有致，由东南向西北连成一片；巍峨的鼓楼傲然挺立寨中，似挂彩的发射塔，欲把神奇侗乡的故事传遍五湖四海；蜿蜒的小溪穿寨而过，清流淙淙，溪上风雨桥的红栏、飞檐、青瓦、宝顶，流光溢彩；寨后古木参天，云蒸霞蔚。这就是以侗族大歌和鼓楼建筑而名扬海内外，有“千户侗寨”之称的肇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疑心在这座大山的褶皱里，会有这古朴、祥和、兴盛的家园。

我们兴致勃勃地边走边看边赞叹，不知不觉间，侗家娜乜(姑娘)那充满热情而又蕴含歉意和诙谐情调的歌把我们拦住了：

我们正忌寨，

昨夜寨里下猫崽，

下了猫崽生人不能进，

今天回去明天再转来。

寨门前，十多个俊俏的娜乜相拥并立，拦门“忌寨”。她们穿着绣有肩花、胸花和镶花边的黑灯芯绒衣裤，“丹凤朝阳”的发髻上缀着玲珑小巧的银饰，发丝前挑后拢，烘云托月，脚上的绣花鞋与衣饰相映生辉。娜乜们一身着装色调温和典雅，端庄中显出活泼，一个个眉目含黛，顾盼传神，不胜娇羞。

我们的面前，已经横放着一张老式的长凳，凳子上摆着侗家纺织用的各种器具，还插着一个大大的“草表”，以示庄重。

以歌拦路，是侗家别有情趣的迎宾送客礼节，尤其是这种为请还拦的仪式隆重。同行的小蓝是地道的侗家腊汉(后生)，他舒展歌喉，以侗歌相对，我们一行人中会唱侗歌的老师们以和声帮腔，一首又一首优美的侗歌，唱得主人们舒眉展笑，主人们高兴地把路上的“障碍物”一件件撤去。娜乜们见客人对答如流，浓情益盛，一支支情深意美的盘问歌、赞客歌脱口而出。歌声温婉曲折，时而如清波微漾，鸟鸣幽林，纤纤牵情；时而似嬉鸭奔波，百鸟振翅，激越悠扬，气氛十分热烈。

几番盘唱，我们终于进了寨门。我们刚坐定，一碗清凉甜美的甜酒已送到了手上。主人热情地向我们介绍侗家生活、工艺、建筑等方面的情况，接着带我们观看鼓楼、戏楼、风雨桥、米仓……侗乡的人情风物，使人耳目一新，目不暇给。寨子里石板街和鹅卵石路纵横交错，吊脚楼下猪牛满圈，鸡鸭成群；晾禾架上，廊檐窗下，秋实累累。孩童在踩歌坪上嬉戏，老人们在鼓楼里纳凉，谈笑风生，好一派丰收富足的景象，好一幅安居乐业图。我仿佛听到了新生活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强健、坚实的脚步声。

香喷喷的糯米饭端上来了，圆桌上摆满了腌鱼、腌肉、血红、“牛瘪”……侗家的美味佳肴，应有尽有。

主人们抬出窖封的酒坛，把丝丝如琼浆的糯米酒斟入杯中，顿时，酒香扑鼻，沁人心脾。尚未饮，已先醉了三分。

筷子摆上来了，是不常见的精致的一次性竹筷。我拿起来赏玩着。邻座的乡文化站站长见我有兴趣，就热情地向大家介绍起来：近年来，侗寨肇兴已接待过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游客和学者，在国内外有一定的影响，因而在接待上既要突出民族特色，又要保证清洁卫生，力争做到“低消费，高标准”，要让客人尽兴又放心。他高兴地说：“筷子是侗乡的特产，又是县里的旅游产品之一，县筷子厂生产的‘十二金钗’冬青木筷由人民大会堂总经销，已打进国际市场。招待客人的宴席上使用这种竹筷，是向中外游客介绍侗乡产品的好机会。”我们不禁为侗乡人的远见卓识颔首称赞。

主客围桌而坐，举杯相劝，互致祝辞，酒宴在其乐融融中开始了。娜乜们依序客人的年纪，由长而少，敬起酒来。她们以歌代言，笑语盈盈。最后轮到我时，一个娜乜十指捧杯，敬到我面前。我起立致谢，她微启红唇，唱起了情意绵绵的祝酒歌。我正不知所措，小蓝为我译出了歌词：

没有好酒好菜来招待，

难为贵客远方来，

喝了这杯淡水酒，

侗家记得你的情。

歌声刚落，旁边的娜乜齐声喝采，她们接着唱了起来，一首，两首……，我双手接过酒杯，用目光向她们道谢，端酒杯的娜乜却满脸绯红，低下了头。娜乜们唱完，满座笑了起来，我不知个中意味，老师们又一个劲地催：“小杨，快唱了。”我不胜酒力，但盛情难却，便一饮而尽。这下正中了大家的计，娜乜们笑得更欢。我隐隐领悟到这是娜乜们逗趣，便红了脸，低着头只顾玩弄着手中的筷子。邻桌几个会说侗话的老师和老人们举杯唱和，酒兴盎然，我好生羡慕。这时，有人正把菜往我的碗里搛，我抬头一看，正是刚才羞红着脸的那位娜乜，她含着微笑，用侗汉相杂的温和话语劝我喝酒、吃菜。

看着这些热情、淳朴的侗家人，我眼眶湿润，一种心醉神驰的幸福溢满心胸，我的整个身心都沉醉在侗乡的人情风物中，沉醉在侗乡甜美的生活里。

日程短暂，我们还要到另两个村去观看两年一度的中秋芦笙盛会，便婉言辞谢了肇兴侗家人的盛情挽留，合了影，依依惜别。

就在车轮滚动的时候，我心中陡然涌起无限的依恋，是留恋这全国最大的鼓楼群么，还是因为娜乜们余音音袅袅的歌声呢？是，又不全是。我只觉得心海间已是波涛起伏。

我第一次走近你，就迷醉了，肇兴!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又一次回首，深情一望。

再见了，肇兴!再见了，我魂牵梦绕的侗乡。

   纪德，不老青山魂

因为高山的存在，我们才知道生命的短促和脆弱，也才知道有些事物我们必须仰视，方见其大略神恣。在重峦叠障的青山界社区中，以青山之重承载着演绎着青山界苗族文化源流的，是纪德。纪德苗寨的沧桑、凝重色彩，使其自然成为青山界苗家的精神高地。

我是怀着朝圣的情怀走向纪德的。

2004年9月2日，我从锦屏县固本乡扣文村出发，经格朗，过唐灼，然后沿着深壑的溪谷向上走，去黎平县平寨乡纪德苗寨。正是金风稻浪时节，崇山峻岭中，梯田层层，直上云端，到了六合斗牛场，四面青山，连绵起伏，纪迫、纪德、乌朝几个苗寨村落分落周边的山腰上，一条林区公路从东面山岭间盘绕而来，坐落在大山上的纪德苗寨便被这条路隔成了上、下寨。

比起“界上”的其它村寨来，纪德具有一种浓烈的悲壮色彩。这是青山界苗族始迁之一，从元末明初入住，直至清雍正时才由“化外之苗”而“附粮入籍”。青山界上至今还保存多处苗族先人生活的遗址，有墙垣、荒田、石桌凳、石案板、斗牛场、庙宇、唱歌坪、清代军事工事等。2005年锦屏县修筑青山界公路时，在青山界山脊上发现多座古墓，其墓葬方式奇特，古墓中埋有剑、大刀、匕首等铁制兵器，这些古遗址印证了古代苗族的迁徙遗迹。苗族村寨至今还流传着许多迁徙的歌谣。其《跋山涉水歌》中唱道：“来唱五支奶，来唱六支祖。歌唱远祖先，经历万般苦。迁徙来此地，寻找好生活……”。

大山的重重阻隔，使山民饱受艰辛，而今在青山界流传的古歌中，关于纪德的大多与苦难有关。纪德小学边有一块刊立于清光绪三年（1877年）的“防火公禁碑”，记载有“我地地密人稠，人之大意而火灾叠见”，规定“凡起火之家，无论贫富，公议罚钱”。但在这里，火灾成了村民致贫的主要原因之一。2002年重阳节，当地苗家人延亲引友，斗牛宴宾庆祝丰收时，一场火灾再次使这个家园遭受严重毁损。及至两年后，我到纪德时，仍有40多户灾民住在木棚中，当地木材的过度采伐和村民贫困的现状，让人们在重建家园中倍受艰辛。

走在火灾废墟间，一座座低矮的木棚挤在各种杂物中，而横挂在公路上的标语写着：

书读九年，打工有本钱！

初中不毕业，打工不合格！

这些标语，教育青少年要学习文化知识，才能掌握谋生的技能。但却传递出另一种信息，读书是山里孩子们的一条出路，初中毕业了就具备了“打工”的“本钱”。这是何等的用心良苦。当城镇里的孩子们自由地享受现代网络文化的便捷，不再为读书费用发愁时，这里的孩子们新的理想中，就有了一份去打工的无奈。

苗族历史文化中，有许多东西已消逝，有的正在被时光涅没。纪德是一个例外，这里还保存着许多古老的传统和习俗。这里的语言和服饰，仍沿袭元末明初的特色，纯粹而古拙。这里的人，热情、直率。几百年来，苗家人与大山为伍，在野兽虫蛇横行的原始森林中，营造了藉以繁衍生息之所，并发展壮大为一个方圆百里的独特社区，于明代缔约的“青山界四十八寨”大款，到清代中期，以纪德为中心的款约，具有极强的号召力，统率今黎平县的纪迫、乌朝、岑同、乌腊、苗丢、高下、苗举、唐灼、平空、高仲、高练、唐朗、岑纪、格东、八龙、平信、岑弩、岑拾、苗格、鄙栽，剑河县的高椅、康中，锦屏县的苗吼、宰格、苗庄、苗里、扣文、九丢、挽楼、美罗、控俄、格朗、苗亘等数十个苗寨，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同治五年（1866年），青山界四十八苗寨在纪德发起的一场婚俗改革，冲破了苗族古制中的“姑之女必须嫁送舅家”的桎梏，并勒石立于寨中，成为影响深远的“地方性‘婚姻法’”。碑文规定：“外甥女出嫁，舅家不准勒索财礼” ，“母亲亡故之后，不准舅家取讨头项钏手饰等件”，明确婚姻自主，其影响力甚至波及到清水江中下游的其他款约和一些侗寨。

现在，纪德作为青山界古代政治联盟缔约地的影响力，并未随岁月的流逝而被人的淡忘。青山界上的苗家人，都知道纪德有四十八寨碑，知道那是青山界民族精神的根。各寨的老人，经常嘱咐年轻人说：“到纪德老寨，莫忘了去看看我们的四十八寨的古碑。”在青山界老辈人的心目中，承载着青山界苗族历史变迁的纪德，是苗家的精神圣地。

青山界是以苗族聚落为主的高山贫困社区，包括锦屏县河口乡、固本乡，剑河县南嘉镇，黎平县平寨乡在内的数十个民族村寨。这里群山高耸，溪谷深豁，交通、文化、经济都还相对落后，生活在这里的苗族、汉族、侗族人民，不仅保存着古朴而落后的山区生活风貌。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大山，这里的许多故事更是鲜为外界所知。

什么是故乡？我认为，那是一个人心灵疲惫中寻找的精神和物质的家园。精神上指的是寄托和依附，物质上是血管里的乡土物质沉淀。那是一个让人牵挂的地方，让人在快乐和痛苦时都会惦念的地方，那是个让游子从胸中奔涌的血，心头难愈的伤中看到过去生活的地方。在青山界百里苗乡行走，我的情怀就常常被触痛。因为我认为，青山界社区里，岁月不倦地催生着人性的忧思。

比如说，人是喜欢群居，向往热闹的。青山界上却有那么一些连村连寨都不能叫的人居环境，比如“故善”，比如“白虎山”，它们以伟岸挺拔而深沉的情怀接纳了那些子民，却也见证了人们的孤独、羸弱和无助。“高浩”、“俾炸”、“务叶”、“格朗”、“唐灼”、“乌朝”，这些地名，给我的感觉是遥不可即。生活在那里的山民，却一样快乐而艰难，仿佛他们居处的是岁月未曾光顾过的地方。但现实却冷酷地告诉我，山娃子们上学难，村民们生存条件很差，这里土地出产的粮食也许还未能填饱山里粗糙的胃。

我不知道，他们的先民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居住环境。

今天的纪德，依然偏远，依旧缀满生活的补钉，但崔崴、傲岸、坚挺的精神不灭，作为一种精神象征，纪德永远屹立于青山之上。

   述洞，安顿心灵的家园

侗乡有魂，萦系着村魂寨胆的是鼓楼、戏台、风雨桥，还有唱进侗家人血液中和骨头里的侗族大歌。鼓楼又是侗寨团结吉祥的象征，兴旺的标志，齐心的体现。在贵州省黎平县述洞侗寨，“独柱鼓楼”就是这个古村落的精神胎记。

走进述洞，亲近那片古朴的侗文化家园，成了我在侗乡的快乐之旅、心灵之旅。

2007年暑假，中国侗族文学学会在黎平岩洞“侗人文化家园”举办文学改稿班，我有幸参加其中的学习，改稿班采风的第一站就是述洞。那天，我们一行来自广西、湖南、贵州的10余名学员，在改稿班指导老师潘年英教授的带领下，顶着酷暑，从岩洞徒步9公里，去探访述洞侗寨。

述洞侗寨坐落在湘黔桂边界贵州省黎平县岩洞镇的一片青山里，海拔450米，青山四合，林木葱茏，一条小河穿寨而过。木楼民居依山而建，阡陌纵横。从山口眺望，村寨以鼓楼为轴心向外辐射，像一张撒向天地之间的大网，寨前是聚宝盆似的一片田畴。古朴、清幽、静美的一方家园，给我们带来了一缕缕清风。

对于述洞，我们早就向往，因为述洞“独柱鼓楼”名声在外，其建筑艺术原始古朴，不用一钉一铆，框架结构独具一格，有“鼓楼之宗”之称，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入选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之最”，是一张世界级名片。

这个古老的村落，储存有侗族的文化密码。在村寨的中心地段，挺立着融侗族鼓楼、花桥的建筑风格为一体的“独柱鼓楼”，整座鼓楼装饰古朴典雅，无泥塑彩绘。鼓楼始建于明崇祯九年（1636年），现存鼓楼建于民国11年，为七层平檐四角攒尖顶，密檐式木构建筑，一至六层均为上方形重檐。底部呈方形，四周设有靠栏板凳，朝北方开有一道大门，楼里的地面铺设鹅卵石，内设置一个火塘。鼓楼占地面积53.3平方米，穿斗式结构，一根楼心柱直贯顶端，十字穿插枋连接檐柱、金柱、吊柱、瓜柱组成构架，每一层的翼角上翘，有揽云托月的灵动之气。最妙的是，鼓楼利用杠杆原理组合框架，内部结构形如伞状，不是常见的四柱鼓楼贯顶，而是只用一根“楼心柱”直达顶端。这座鼓楼，展现了侗乡独特精湛的建筑技艺。

述洞“独柱鼓楼”虽然只有15.6米高，在鼓楼随处可见的侗乡，无论是体量还是实物高度，都只能归于中小型的一类，但是，它以独特的力量和美感，四维合一、和合共生的侗族建筑理念和哲学思想，建构在明崇祯九年的时空基石上，自然有了足以环视群山与村落田园的历史视角和文化高度。

正是盛夏时节，几位老人在鼓楼里纳凉聊天，见我们走进来，两位老人提起放在柱脚边的水壶，将凉水倒进水壶盖，递过来。老人们从古井提来准备往家里带的水，我们一行人竟喝空了两个水壶。那水，带着沁人心脾的爽劲，灌进我们的心田。当我们要提着水壶去找村里的古井打水，“还”老人们的水时，老人们笑了。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说：“你们打天远地远的地方来，到我们这山旮旯，我们要感谢你们呢。”这一笔永远也还不上的“水债”，成了我们对述洞暖暖的回忆。

述洞是一个以侗族聚居的少数民族古村寨，为贵州省“魅力侗寨”，中国“传统村落”。据当地族谱和口碑传，明代永乐元年(1403年)，述洞侗族先祖从岩洞迁入，随后陆续有相关宗支从流芳、高近、地扪、谭溪、黎平和湖南、广西等地迁入村内，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村民均为侗族，现村中主要有吴、石、杨、徐、谢等姓氏。

行走在村道中，同行的一位侗族作家说：“述洞真是一座侗族人文生态博物馆。”是啊，村寨里的3座鼓楼、2座花桥、2座戏台、380多栋木楼民居，还有水上禾仓群、禾晾，保存完好的古道、古巷、古井等村落景观，加上和谐相生的山水，述洞已经让我们这些走近她的异乡人心生欢喜。如果在这里遇到侗乡传统节日或歌会，那么，侗乡的民俗风情，侗家人“歌养心，饭养身”的生活情景，还将会以一千种、一万种美的、善的情意，打开我们情感和记忆的一扇扇窗子……

在广袤的侗乡，每一个族群，每一个古村落，都有自己安顿族群密码的方式。对我来说，述洞的故事永远让我沉思而欣慰。

2012年春节前夕，我到黎平县岩洞侗寨参加一位同事的婚礼期间，重返述洞。

述洞是侗族大歌的核心传承村寨之一，也是侗乡著名的“歌窝”，踩堂唱歌、演唱侗戏，红红火火几百年。

在那个属于侗族大歌的冬日，我再次去探访村寨里的那几座鼓楼。“独柱鼓楼”下的火塘边，围着燃得旺旺的柴火，两位歌师正在教十多个寒假返乡的学生唱侗族大歌，为即将到来的春节与其他村寨歌队集体作客“月也”赛歌做准备。而在另外的两座鼓楼，也有人在学歌。歌声从鼓楼里飘出来，温暖了乡村的冬日，也深深打动了我这个他乡来客。我赶忙录音、照相，生怕遗落了那些美妙的旋律和快乐的时光。在这里，我听到了《蝉之歌》、《丢歌不唱荒了夜》等经典侗歌。我仿佛赶上了一茬百花盛放的美丽花期，歌声的花园里有春草萌动后的风花烂漫，有秋月传声带来的气韵天成，那“清泉般闪亮”的歌声里，流淌着的分明山情水韵，还有比岁月更绵长的思念和情意。

那时那地，我才明白，述洞的魅力，就是来了舍不得走，走了又惦着来的那份牵念。因为，一个地方的好，并不是你在这里得到了什么，而是你在这里获得精神的慰藉，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述洞，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在时光深处，慢慢地讲述一个族群、一个古老村落安顿心灵的故事。